苏州吴中区光福镇窑上村的那一片枇杷林、杨梅坡和桔子洲,在我记忆里总是被雾气笼罩。我妈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小时候一群娃娃被生产队丢给一位阿姨照看,大人收工后才各自去领自己的孩子。那时候哪有冰箱和外卖,大家靠地里种的粮食和果树过活。果子一旦被鸟啄烂了、虫子蛀坏了,或者是被风吹落了,就只能当废品扔了。好东西要留着拿去集市上换钱花。妈妈那个年代不讲究挑食,大人给啥她就吃啥。不过有一样东西她一直宝贝得很,那就是那个圆滚滚的竹编饭篓子,这玩意儿在她看来就像个能变魔术的百宝箱。 我特别好奇地问她:“好好的篮子,怎么就能变成你的私人仓库了?”妈妈笑着蹲下来跟我说,“以前剩饭剩菜没地方放,塑料盒太贵舍不得买,玻璃罐又容易摔碎。竹篓子网眼透气又防虫子,米也不容易变味。把它挂在通风的地方或者井边,借着井水的冷气就能当冰箱用。”我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太聪明了!”妈妈摆摆手说,“我们这一带的人都懂这一套。井水凉、风大劲儿足,米饭放一夜照样香喷喷。” 一只破破烂烂的竹篮子被妈妈说得神乎其神,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已经把它当成了古董级的宝贝。后来家里条件变好了,电风扇和冰箱都买回来了,剩饭不再是个大问题。奶奶就把这只篓子当成了私藏柜。枇杷、桔饼、麦芽糖、过年剩下的酥糖……什么都往里塞。奶奶压根不上锁——她知道这里面都是专门留给我的好东西。 现在老宅子旁边盖了座小楼,院子里铺着花岗石地。中央那棵梨树是奶奶亲手栽的,树下还种着几丛牡丹。梨花飘落的季节我总爱抱着妈妈坐在石凳上听她讲旧事。那只竹篓子就静静地靠在墙角,像个沉默的老兵看着我们。有一天奶奶提着篓子要出门:“去苏州给城里的娃娃带点鸡蛋。”妈妈接过篓子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过去的敬意,也是对未来的惦记。 我抱着妈妈又抱着那只见证了三代人悲欢离合的饭篓子忽然明白了:所谓的百宝其实就是把爱藏进了竹编的小小缝隙里。然后让岁月慢慢把这些感情发酵成甜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