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及首都开罗，靠近爱资哈尔公园和萨拉丁城堡的一带，连着一片低矮老旧的建筑群。当地人称之为“死人城”的“卡拉法”公墓群，占地约六平方公里，形成于公元七世纪至十三世纪。如今，这里已成为开罗颇具代表性的社会现象之一：生者与逝者共享同一片空间，折射出城市发展中的复杂现实。守墓人从职业角色逐渐变为长期居民，也记录着这片区域的历史变迁。七十多年前，时年三十七岁的扎伊娜卜外祖父从开罗以南的明亚省来到“死人城”守墓。随着时间推移，守墓人在此安家，代际延续。如今，扎伊娜卜一家六口住在这里，她65岁的母亲乌姆·哈立德自出生起便未离开过墓区。类似经历并不少见，许多家庭从守墓人逐步转变为永久居民，形成了独特的社区结构。 这种转变也体现在居住条件的“常态化”。扎伊娜卜一家住在一层砖房里，采光不足，但有卧室、厨房、卫生间等基本设施，院子里种着植物。更重要的是，墓区周边已具备现代社区的一些功能：医院、邮局、市场、学校等设施齐全，步行几分钟即可到达。扎伊娜卜的儿子卡里姆在这里上学、踢足球，偶尔去市区活动，但仍更喜欢这里相对安静的生活环境。 “死人城”从千年陵园逐渐演变为贫民聚居区，折射出开罗城市化进程中的社会矛盾。十九世纪末，开罗经济衰退，许多居民陷入贫困。随后城市现代化推进，历史街区大规模拆除，人口快速增长，住房短缺日益突出。因建筑结构相对完整、具备居住条件，这些古老墓地逐渐成为贫困人群的落脚点。数据显示，大开罗地区人口已超过2300万，而“死人城”的居住人口推测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但官方缺乏明确统计。 城市建设与文化保护之间的矛盾也愈发尖锐。多年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埃及政府支持下，“死人城”不少陵墓陆续得到修缮。但为推动现代化并缓解交通拥堵，开罗近年来加快道路、桥梁等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推进需要拆除“死人城”部分历史墓地，引发公众对文化遗产受损的担忧，也直接影响守墓人和居民的生活。因此，对应的工程屡遭质疑与反对，成为城市规划中的敏感议题。 目前，“死人城”仍面临基础设施薄弱、管理缺位、卫生条件较差等问题。由于缺乏系统规划和有效治理，房屋失修、缺水停电等情况较为普遍。同时，区域空间早已趋于饱和，近几十年来基本无法新增墓地，只能在家族既有墓穴内部按安排安葬逝者。这类制度性限制更加剧了空间紧张。 要缓解这些矛盾，需要在城市发展与文化保护、现代化建设与居民生计之间寻找可行的平衡点。埃及政府亟需更科学的城市规划：在推进必要基础设施建设的同时，保护具有历史价值的文化遗产，并切实改善居民生活条件。拆迁补偿、社区重建、遗产保护等环节都应统筹考虑，避免以牺牲弱势群体利益和文化遗产为代价换取城市更新。
一座城市的现代化，不只体现在道路更宽、桥梁更高，也体现在如何安置弱势群体、如何尊重历史遗存、如何在多方利益之间作出审慎取舍；“死人城”呈现的并非猎奇景观，而是一道关于住房、公平与文化传承的现实考题。如何让发展不以遗忘为代价、让更新不以排斥为前提，考验着城市治理的耐心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