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冒家的后院,董小宛那九年过得虽说清闲,可惜终究没能圆满。起初那次遇险,八月里江风呼呼的,一伙贼人突然冲过来,把她逼进了芦苇丛里,好几天都没吃上一口饭。等那些歹人走了,船也坏了抛锚,她被困在江面上饿得头昏眼花。冒辟疆听说了这档子事,特别被她的那股傻气给打动了;朋友们也说她是个死心眼儿的好人,不能对不起人家。于是大伙儿一拍板,把娶她的事儿给定下来。这算是两人第三次见面就定了情。 刚过门没多久,婚变的事儿就来了。老父亲冒起宗突然从襄阳辞职回老家,一路直奔南京。他先看了考卷找儿子,冒辟疆就急忙追去如皋,压根没跟小宛通气。小宛听到风声,怕再拖下去错过了好日子,便从桃叶寓馆赶过去见面。结果到了燕子矶遇上大风阻路,船走不动。冒辟疆归心似箭跟着父亲回了如皋;小宛追到半塘,又被人以“时局不稳”的借口给拦了回来。她哭得眼睛通红往苏州走,特意请了钱谦益和柳如是帮忙说话。老钱三天时间搞定了债务问题,雇了船再把小宛送到如皋。元配苏元芳早就暗地里安排好了住处才出来见她——这是他们第四次见了面。四个月后,小宛才算是正式进了冒家的大门。 嫁进了这么个高门大户,小宛做事那是真小心,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跟黛玉初进贾府似的,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太夫人马氏和原配苏氏人都很好,待她像亲闺女姐妹一样。她就用百倍的恭敬回报:早请安晚问候、针线活茶水饭、照顾生病的人,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九年里她从来没跟长辈红过脸,家里上下和睦得很,成了大家嘴里的美谈。外头人都说:“丈夫能干老婆漂亮,冒公子这两样全占了。” 甲申年那会儿世道大乱。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丢了,崇祯帝吊死在煤山上;五月初一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五月十五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基当上了弘光皇帝。如皋的老百姓刚开始不信皇帝真的死了,乱成了一锅粥;冒家的人关系都挺好没嫌隙,所以暂时没往南边迁。马氏和苏氏躲到了城外去住,只留小宛在城里伺候冒辟疆。弘光朝廷缺写文章的人撑门面,就把冒辟疆派去台州做推官。阮大铖派人来游说:“魏学濂都投靠李自成了,您还纠结啥呢?要是肯拜我为师门,立马能当翰林。”冒辟疆一听就骂道:“生死是命数啊!我来南京就是等着受罪的,绝不能跪着求人!”阮大铖气得让手下半夜去偷袭书坊蔡益所抓人,冒辟疆命大逃了出来。 后来他在浙江盐官待着避风头,就小宛一个人陪着他。清兵南下淮阳失守了,全家都跟着渡江南逃。一路上逃难全靠小宛出谋划策救了大家好几回命,可惜她也把自己给累垮了。 最后只能借住在世交方拱干家里。那年冬天特别冷,冒辟疆住在耳房里得了疟疾又拉肚子折腾个不停。小宛把自己卷进席子里躺在床前守着他昼夜不歇;先生要是烦躁骂人了,她就在跟前跪着柔声细语地哄劝先生笑一笑。一百五十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冒辟疆渐渐好起来了。 可小宛却变得面黄肌瘦像张纸一样瘦得吓人,最后染上了肺痨病。顺治六年秋天的时候,小宛看见一个叫扣扣的八岁小女孩长得好看“举止娟好,肤如朝霞”,就买下当了丫头。她还让人把惠山的几十种菊花移植到水绘园里养着。每天黄昏的时候高烧不退点着蜡烛在屏风后面看菊花:菊花的影子在白屏上摇来摇去的,人和花都在影子里晃悠。她望着影子低声唱道:“菊花的样子特别美啊,人要是比黄花还瘦该多好。”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顺治七年六月十七日这天情况特别危急“痰涌血溢”。关键时刻她还催着冒辟疆赶紧去扬州参加院试考试。腊八刚过不久脾虚肺虚身子就油尽灯枯了二十八岁就死了。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感叹说:“九年的时间把一生的福气都折光了。”——其实他是真享了不少口福:董糖、董肉、花露、桃膏、瓜膏、豆豉、红腐乳……小宛为了这厨艺把心血都花光了,“能把黄的腌成蜡色绿的变成苔色”。连鸡鸭鱼肉经过她熏醉加工之后“久放的火肉没了油腻味儿”,被后人列入了“古代十大名厨”。 只不过这福气里头藏了多少没来得及实现的遗憾呢? 弘光朝仅仅维持了一年就完蛋了。明朝灭亡后冒辟疆隐居在乡下起了个“巢民”的号儿。顺治十四年秋天看到郑成功的檄文他偷偷召集子弟当内应;事情败露后一辈子再也没出去做官。康熙三十二年这位从前的富贵公子活到了八十三岁才去世。晚年写的那篇《影梅庵忆语》字里行间全是愧疚:“要说我从来没爱过小宛那是瞎扯;要说爱得有多深……其实也不一定。” 只有当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人给淹没、泪水打湿了书的时候他才明白:真正疼他的只有小宛——可惜一切都晚了。 而小宛早早就用一辈子证明了:痴情这两个字,压根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冰丝做的新衣裳藕罗做的纱裙; 举起酒杯唱起歌推杯换盏; 曾经唱着歌洒下滚烫的热泪; 苏州寂寞得正好让我们回家乡。 曲子唱完人都散场了只剩下一句老话回荡在江风中—— 为什么总是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