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布鲁姆这个文学批评家，他把自己一辈子读过的50部小说整理成了一本回忆录。虽然是死后出版的，可这书里头，他把四百年间小说的演变细细捋了一遍。从《堂吉诃德》开始，一直说到《呼啸山庄》、《到灯塔去》，甚至还提到了《土星之环》。你看他这感情多深啊，用的是那种既渊博又有点伤感的笔调。你能说他是在回顾自己的人生吗？不，他是在给咱们人类的想象力写最后的篇章呢。 塞万提斯在欧美文学界那可是大人物。他对西班牙语的贡献，跟莎士比亚对英语、但丁对意大利语、歌德对德语、普希金对俄语的地位都差不多。要是说法语文学得挑一个最拔尖的，还真有点难。拉伯雷、拉辛、莫里哀、蒙田、雨果、波德莱尔、司汤达、巴尔扎克、福楼拜、普鲁斯特、瓦莱里这些人，个个都很厉害。俄语那边能跟普希金比肩的估计就剩托尔斯泰了。 有个老问题是大家都爱问的：要是被困在荒岛上只能带一本书，你挑哪本？其实答案五花八门。不过大多数人最后还是会在《钦定本圣经》、莎士比亚全集和《堂吉诃德》这三者里打转。你看这仨书有多巧？《钦定本圣经》是1611年出的；就在六年之前，1605年，《堂吉诃德》第一部出来了（第二部是十年后）；也是这一年，莎士比亚写完了《李尔王》，接着又一口气写完了《麦克白》和《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你能说《堂吉诃德》是过去五百年里最重要的小说吗？我觉得差不多。后来那些个小说大师，多多少少都算是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的“孩子”。莎士比亚教咱们怎么跟自己说话，塞万提斯教咱们怎么跟别人聊天。哈姆莱特啊，他就不听任何人的意见（除非是那个鬼魂）；福斯塔夫是个乐天派，把哈尔王子衬托得就像个满腹牢骚的学生兼听众，也就哈尔能跟上他的节奏。 可你看堂吉诃德和桑乔·潘萨这俩哥们儿转变多快啊？全靠互相倾听。他们的友谊才叫真正的友谊，整个文学史上都难找第二对。选桑乔还是福斯塔夫？选堂吉诃德还是哈姆莱特？哈姆莱特最后只有霍拉旭一个朋友；福斯塔夫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而堂吉诃德临终前有桑乔陪着呢，桑乔还给他提建议说咱们接着去冒险吧。 我经常说莎士比亚发明了丰富的内心世界，这本身就是一场冒险。艾米莉·狄金森可以作证。塞万提斯这一辈子过得太不容易了，总是在倒霉事儿里打转。他要么就是运气背得没边儿；要么就是在想方设法洗清自己是“新基督徒”（犹太改宗者）的名声。他说自己血统干净呢，也不拦着桑乔骂“犹太人”。但他还是被流放到了意大利去当兵。1571年的勒班陀海战里，他在奥地利唐·胡安将军手下打仗，像个英雄一样拼命，身上中了三枪。养了半年伤才把左臂保住了功能。 再后来他又当了兵成了巴巴里海盗的俘虏，在阿尔及尔关了五年监狱。最后还是个修道会的修士和他爸妈花钱把他赎回来的。命运还没放过他。他当海军采购代理时又被关了好几个月；做税吏也是麻烦不断。虽说《堂吉诃德》第一部1605年出版就大卖了吧？他压根就没拿到版税。他只好在1615年赶紧推出第二部来拦着那个剽窃的人。贵族那儿也借不到钱维持生计，但最后还是拿到了一笔薪水让他能在生命最后几年好好写作。 塞万提斯比莎士比亚早死了一天。莎士比亚那一辈子挺平淡的没啥大事；塞万提斯这日子过得太苦了也太遭罪了。可惜英语世界里还没一本像样的传记配得上他。 读《堂吉诃德》的时候我也不信那些学者的说法——说这本书或者作者多虔诚。这是大错特错！起码他们没看懂里面的反讽。不过也有很多人说莎士比亚信天主教？我也不同意。因为他大部分引经据典都来自日内瓦版的《圣经》，那可是带有浓重新教色彩的版本。 在我看来啊《堂吉诃德》和后期的莎士比亚作品挺像虚无主义的路子而不是基督教的那一套。这两位西方最厉害的想象家都暗示了一点：灵魂的结局最终还是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