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9年的时候，我正在特诺奇蒂特兰金字塔的顶上干活。我那时候还不是什么战俘或奴隶，其实就是普通的壮丁，是被隔壁村子或者别的镇子当作劳役交上来的。我在那里看到了很多残酷的事情。金字塔下的帝国是用血泪浇筑起来的，我和无数个“我”都是这个帝国的耗材。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被赶去干活，吃的就是玉米饼，然后就是不停地搬石头、拉绳子。监工的鞭子抽在身上不算疼，最难受的是看着身边的兄弟滑倒滚下去变成一滩污渍，然后被守卫像拖烂木头一样拖走。中午的玉米饼分量都不会因为他死了而多给我们一口。这就是修建“神之居所”的日常，伟大得让人不寒而栗。 我在1521年围城的时候见过易子而食的家庭，我知道这场战争有多惨烈。当时阿兹特克的金字塔其实早就摇摇欲坠了。它需要至少五千名工匠像蚂蚁一样劳作才能维持它的宏伟。贵族们脑满肠肥，历法也很精确，但这一切的代价就是无数无名者的血肉和汗水。我倒下的时候最后一刻看清的不是神，而是监工腰间的小皮袋里装着几粒我一年工钱都换不来的可可豆。 现在考古学家们争论人祭的数字是两万还是两千有什么意义？对于那个在1521年围城中易子而食的家庭来说，对于那个在1519年拖着石块、梦想着下一顿能多一颗豆子的“我”来说，这个文明从未真正文明过。它是一个靠恐怖和献祭勉强粘起来的破房子。 西班牙人带来毁灭是没错的，但科尔特斯那几百号人根本撬动不了千万人的帝国。真正的炸药桶其实早就藏在城里城外了。那些被抢走女儿去献祭、被勒索粮食和活人的附庸部落早就恨透了阿兹特克贵族老爷们身上的羽毛和金饰。特拉斯卡拉人为什么死心塌地给西班牙人带路？因为他们受够了阿兹特克的压迫。 天花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骆驼本身早就被金字塔和贵族的欲望压得咯吱作响了。一个需要至少五千名工匠劳作才能维持的文明，它的根基是什么？是浮园种植的高产吗？是精巧的历法吗？不，它的根基是无数个“我”在烈日下磨烂的手指和滚落巨石下的脑浆。 所以别跟我扯什么失落的文明有多辉煌。每一个令人惊叹的传说背后都是无数个“我”在烈日下磨烂手指和滚落巨石下脑浆的故事。西班牙人的剑与火是毁灭但阿兹特克自己的金字塔从第一块石头起砌进去的就是白骨。 你以为是西班牙人带来毁灭？科尔特斯那几百号人能撬动千万人的帝国吗？根本不可能！他们靠的是城里城外早就憋着要炸的炸药桶！我们这些“柴火”还有那些被抢走女儿去献祭、被勒索粮食和活人的附庸部落早就恨透了这身羽毛、满脸金饰的贵族老爷！ 特拉斯卡拉人为什么死心塌地给洋人当带路党？因为阿兹特克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更久！这不是什么文明的悲剧！这是压迫者的现世报！只是报应来得太残酷！连带着把我们这些柴火也一起烧成了灰！ 所以别跟我扯什么失落的文明有多辉煌！每一个令人惊叹的传说背后都是无数个“我”在烈日下磨烂手指和滚落巨石下脑浆的故事！西班牙人的剑与火是毁灭但阿兹特克自己的金字塔从第一块石头起砌进去的就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