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去龙泉这一趟，还得从2011年那个夏天说起。我第一天去的时候，在溪口古窑址转悠了一圈，后来又跑去拜访了收藏家吴子敬，最后还进了龙泉青瓷博物馆。这一趟回来我写了篇文章叫《老鼠进了米缸》，在那里面我大胆猜了一句“龙泉即哥窑”，现在这话还经常被人拿出来讨论呢。 过了五年，我又顶着大太阳回到了龙泉。这次我把重点都放在了大窑古窑址和上垟镇这两块儿。上垟镇是龙泉仿古瓷的大本营，我还顺路去了趟丽水博物馆。这两天虽然没跑远地儿，但是感觉像是读了本从五代到清代的龙泉青瓷史。 大窑古窑址离龙泉城区有35公里，就在琉华山那边的密林里头藏着。那儿溪水哗哗响，松风呼呼吹，瓷土被风吹得温润得很，看着就像一块大青瓷毛坯。目前已经找到126个窑包了，火舌从五代一路烧到清代，从来没断过。这火把龙泉青瓷送上了“宋代五大名窑”的宝座。 史料里写的鼎盛时期的上垟镇真是热闹，“沿河十里都是瓷窑”，烟火气特别浓。现在站在遗址顶上往下看，还能想象出当年“龙泉瓷都”的夜景有多亮堂。 去古窑址的路上全是仿古作坊，路边就有一个小院子外面贴满了宋元瓷片，远看就像个微型博物馆。年轻的窑主喜欢在朋友圈发照片调个冷色调，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不过要是上手一摸就露馅了，浮粉、火石红这些地方一看就能分辨出来——行家眼里的老东西在仿品上根本藏不住。 刚出窑的瓷器会被刷上一层黑墨，这就是做“铁线”的关键步骤。窑主总叮嘱刚烧出来的别乱碰，一摸“铁线”就长不出来了。其实所谓“铁线”，就是釉面在氧化环境下形成的黑色纹路，看着挺随意的，其实是个很重要的判断新旧的标尺。 当地农民还把碎瓷片当零钱用呢。有一回我随便问了个价，一个农民从摩托后座抽出来个双鱼黄釉碗底，黄得发青——这是温度偏低弄出来的意外之美。我手上这片黄釉也是发青的，跟后来在遂宁窖藏里看到的那种正黄釉一比就完全不一样：真正的黄釉龙泉颜色是纯黄的，不带一点青偏色。 2000公里外的四川遂宁一次性挖出了1000多件南宋龙泉青瓷，精美程度比本地市面上见到的好多了。影青、耀州那种也就几件零星的，剩下的全是龙泉货——当年的好货都被卖掉或者进贡去了，留在老家的大多是次品或者残器。 有个朋友给我发了个“宋代官窑”的图录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拿过来一摸果然手感发干、火石红都浮在表面上了。“能以假乱真”这话有时候就是大家自嘲的玩笑话——仿品能骗的也就是半懂不懂的人，真正懂行的老法师也难保不被蒙了眼。 大窑龙窑是依山势修的，坡度正好能把余烟抽走。前阵子下暴雨把土里的匣钵都冲出来了，在保护区外的小溪边随手捡就能捡到一堆厚达半米的瓷片堆。 站在那些残窑的基址上能感觉到脚下有千年前的余温；抬头一看头顶上还有现代的高压线横在那儿——历史和当下就这么坦荡荡地并排站着。 这趟旅程让我明白了三件事：好东西大多不在本地；仿品骗不过真行家；龙泉青瓷的美是火和时间一起磨出来的。 两天时间不长，但这座城的青烟早就扎进我记忆里了；下次再路过龙泉我肯定还会循着那些匣钵的碎响去找那团千年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