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两部长期被视为“琉球植物文献”的古籍,究竟记录了什么? 长期以来,学界多将《质问本草》和《本草质问》视作琉球王国植物与药用知识的重要载体,并据此讨论琉球地区物产谱系与中日医药交流;我国科研人员近期结合植物学鉴定、文献版本学与历史背景研究,对两部文献所载植物逐一核定现代学名与分布。结果显示,两书的核心内容并非琉球本地物种,而以日本本土常见植物与引种栽培种为主,琉球特有种出现极少。这个结论纠正了长期存在的认识偏差,也把讨论推进到更深层的问题:知识如何跨区域流动,又如何在叙述中被“包装”与“转译”。 原因——“例言叙述、版本流转与历史通道”共同造成误读,并折射知识获取路径。 研究显示,《质问本草》为日本萨摩藩在天保八年(1837年)依据府学藏版复校后刊刻的本草著作——全书分内外篇并附录——共收录160种植物。其刻本“例言”强调所录为“中山及掖玖诸岛”所产,并叙述“中山人吴继志(子善)”借琉球使臣赴华朝贡之机,携植物绘图乃至标本,请托琉球留学生向北京、福建等地人士求证名称与药用。正是这套叙述,使后来研究者更容易将其直接归入“琉球本草”传统。 但在对植物实体进行严格鉴定后,叙述与事实出现明显错位:内篇所录植物中,相当一部分并不分布于琉球;外篇亦以日本各地自然分布或栽培植物为主,仍有多种琉球未见分布的物种;附录所列多为自中国引种栽培之物,也夹杂少量海外传入或在编选期间由琉球船运至萨摩的植物。更关键的是,研究团队在使用萨摩府学藏版刻本的同时,参校不同编选阶段的多个稿本,发现编选者主要来自萨摩藩药园署等机构力量;“吴继志(子善)”并非真实人物,而是为叙述需要而设定的托名,用以强化“以琉球为媒介”的可信度与便利性。 与之相呼应,《本草质问》为一套彩色植物图谱,现存三册,共256幅植物彩绘,并抄录来自中国不同人群的鉴定意见。该图谱无作者署名与完整序跋例言,曾在二战后流转海外,后归还收藏机构。我国科研人员对图谱所绘256种植物进行鉴定发现,其中包含多种日本特有或典型日本分布植物,约半数物种在琉球并不分布,琉球特有种亦难以寻见。这表明它更像围绕日本植物形成的“问答式鉴定记录”,而非琉球地区的系统性物产志书。 影响——纠正学术认知,也为区域交流史提供更具体的证据链。 首先,该研究以“物种证据”校正既有解释框架,提醒学界对古籍自述信息保持必要的文本批判:地名、作者、来源叙事可能服务于特定历史情境,并不必然等同于事实。其次,研究把中日之间的本草知识互动,从笼统的“文化交流”推进到可核查的操作层面:通过绘图、标本、问答与转抄,在跨地域网络中完成命名与药用价值的确认。这也说明,当时的知识流通并非单向输出或简单移植,而是包含筛选、再编与组织化推进的过程。再次,“借名”“托名”等做法提示国际关系与贸易通道对知识获取的影响:琉球因与中国保持朝贡往来并处于特定地缘位置,可能被视作更可行的接触路径,其名义在叙事上也有降低阻力、增强合法性的作用。 对策——推动跨学科校勘与标准化整理,提升传统文献的现代可用性。 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提出新判断,也在于提供可复制的方法路径:一是以现代分类学与地理分布数据对古籍植物名实逐条核验,避免仅凭书中称谓下结论;二是以版本学手段追溯稿本与刻本差异,厘清编选主体、时间线与可能的增删意图;三是加强与中外馆藏机构的学术协作,系统梳理有关图谱、书信与鉴定记录等“边缘材料”,补齐传统研究中容易被忽略的证据环节。本次成果以《质问本草新释》《本草质问新释》形式出版,也为后续研究提供了较为稳定的文本与注释基础。 前景——从“植物名录”走向“知识史”,为东亚医药与自然史研究拓展新空间。 随着古籍整理与自然科学方法深入结合,东亚本草文献研究有望从物种考证延伸至更宏观的制度与网络分析:例如谁在提出“质问”,谁在提供“答复”,答案如何被抄录、筛选并进入新文本;又如政治格局、贸易路线与人员往来如何塑造知识的流向与表达方式。对当代而言,这不仅有助于理解传统医药知识的生成机制,也可为文化遗产保护、古籍数字化标引以及跨区域学术交流提供更扎实的史料支撑。
历史的真相常藏在细节里;我国学者对《质问本草》和《本草质问》的重新辨析,不仅澄清了长期以来的误读,也提醒我们:面对文化交往与文献叙事,唯有以证据为准、严谨求实,才能穿透层层叙述,还原更接近事实的历史图景。这个研究亦为更探讨东亚科学交流史提供了方法上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