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散之(1898年至1989年)——江苏南京江浦人——祖籍安徽和县,是我国现当代著名诗人、书画家,尤以草书造诣深厚。他生前关于书法艺术修养的论述,至今仍对当代书法创作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林散之认为,学习书法需要才、学、识三个层面的支撑。才指天资禀赋,是个人的先天条件,但仅凭天分难以成就大业。学指学问积累,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时间深入研习古人作品,直至完全吸收消化,最终形成自己的风格面貌。识则是见识与胸襟,通过广泛阅读提升精神境界,使书法作品自然流露出书卷气息。 当前书法界存在一个突出问题,即部分习书者过分注重技法训练,忽视文化修养的积累。林散之曾多次告诫学生,书法最难克服的就是俗气。他以清代书法家邓石如为例指出,即便功力深厚如邓氏,因读书较少,作品仍难完全摆脱俗气。他强调,书法跟人走,人俗字必俗,不读书则越工越俗,最终只能成为书匠而非书法家。 造成这个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对书法艺术本质的认识偏差。部分习书者将书法视为纯粹的技术活动,追求形式美感和视觉效果,却忽略了书法作为文化载体的深层内涵。林散之指出,书法与传统文学密不可分,书卷气并非刻意学成,而是通过长期阅读自然养成。他认为,字有百病,唯俗病难医,唯有多读书方能医俗。 这种俗气对书法艺术发展产生深远影响。缺乏文化底蕴的作品虽可能在技法上达到一定水平,但终究缺少精神内涵和艺术感染力,难以经受时间检验。林散之强调,做学问要踏实,不为虚名,不要急于求成。他认为真正的艺术家应当能够站立数百年而不朽,而非追求一时虚名。 针对如何破除俗气这一核心问题,林散之提出系统的解决方案。首先是读万卷书。他主张习书者应大量阅读古籍原文,而非仅看译本,这需要很高的文化修养。通过读书积累学理,改变气质,提升精神境界。其次是行万里路。广泛游历可以开阔眼界、拓展胸襟,从社会和自然这两部活书中汲取营养。第三是注重人品修养。林散之认为做人着重立品,无人品不可能有艺品,学字就是做人,字如其人。 在具体创作层面,林散之提出若干技术要求。他主张书写时要将气力贯注纸中,将生命融入笔墨,体现生命的跃动,避免甜俗。同时强调书法宜刚柔相济,写快了易流于轻滑,需要适度滞涩。但这种滞涩要自然而然,不能刻意做作。 林散之特别强调艺术创作不能照搬前人。他指出,古人作品是彼时彼地的感受结晶,可以参考借鉴,但不能机械模仿。真正的创作需要结合当下的生活体验和时代精神,在继承传统基础上进行创新。 关于学习态度,林散之主张待人以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戒骄戒躁。他认为与朋友交往应坦诚相见,互相砥砺,共同进步。做学问要踏实,不慕虚名,不忙于应酬,要在实践中不断体会,积累真功夫。 林散之还提出学人的标准。他认为学人的心要沉浸于知识深渊,保持恒定心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要有独立见解,不随波逐流,不趋时髦,不求艺术之外的名利。对于他人的理解与否都应保持平常心,专注于艺术探索本身。 从更深层次看,林散之关于书法修养的论述实际上涉及传统文化传承的根本问题。他认为民国时期尚有一批饱读诗书之人,但后来这一传统出现断层。他感慨全国少有深通书画之人,根源在于缺少能读破万卷书的人,导致作品粗俗难堪。这一观察对当代文化建设具有警示意义。
书法之难——不止在笔端功夫——更在心源澄明。林散之所言“俗病难医”,提醒创作者真正的脱俗来自读书致知、行路开眼、立品养气,并最终落实在一笔一画之中,呈现文化的厚度与人的气象。当书法从“写得像”走向“写得有”,从“好看”走向“耐看”,传统艺术才能在当代获得更持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