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武镇,这片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就像是一首被岁月反复揉捏的诗。这一回,我又回到了平武镇,穿过那拥挤的街口。人群攒动,没人注意到我。众多陌生的面孔不停地翻动,我却找不到那一张曾经熟悉的面孔。路边的背篼里装满了莴笋和牛皮菜,茶铺里飘散着叶子烟和长牌的味道。房屋的屋檐下排列着农药、种子和瓦缸,这些都是旧日的东西。我恍如隔世。酒坊里高粱玉米的香气扑鼻而来,还有一口老木架上的瓦缸正搅拌着面粉,清亮的油声响起。老师傅双手轻轻挤出圆润的面坨,扔进滚烫的油锅里翻滚。我小时候吃过的糖画又浮现眼前,那个甜味混着木烟和柴火的气息一下子触碰到记忆深处。我沿着下街走着,想要遇见那个十八岁的姑娘。她要么是长辫要么是短发,穿着碎花连衣裙。人群拥挤而交错时,我在人群中拼命寻找那个“红衣”,像一束鲜艳的桃红。我站在巷口,等待一场超越时间的爱情。没想到中年已经把青春磨钝了。如今臃肿和霜发已经成了我的标志。 我绕着一座座坟走过去,喘息声好像敲击鼓点般响起。旷野的风吹来草木的温度,从骨头到神经,从肺腑到头皮层都被滋润着。丘陵用它们的热情给我放松筋骨。这个时候我才问自己:为什么要一别三十年呢? 回到故乡时看到野草长得齐膝高,山林层层叠叠。出走的人把时间给了巴茅、青杠、柏树、竹子这些植物。还有过路黄、车前草、铁线草……土地宽广,接纳每一种生命。瓦房破旧,土墙残破;古井也被铁锅盖住了记忆。爷爷七十有三岁了,背着锄头浇水嫁接花草。累了就抽一根旱烟休息一下。傍晚时分青蓝色的暮色顺着烟头爬满了山坡。如果不是鞭炮声和黄纸惊扰了树林里的鸟儿,这个丘陵的三月就是无主的故国。 母亲喜欢把折耳根叫做“猪皮拱”。这次回家时她发现老屋前的尺高野草里探出了紫红色的嫩芽。母亲离开这些年再回来时和我在清明相遇了。院坝隔石已经被风吹得变了模样,水泥裂缝里长出了一排草;核桃树伸枝伸展成了一个王,竹林里老竹子也在呼喊着新竹笋冒出来。父亲用锄头给水渠修修补补落叶掉了下来父亲才发现时间跨过了时间自己也被重新收编进了这个时间里。 回头看着老屋我感觉到了母亲般温暖厚重的泥墙里似乎藏着什么诗句却又找不到一个词来表达这种感觉。阳光敲打鸟虫风滑过青瓦声音无处不在却抓不住根芽一棵核桃树一棵桉树一片橘子树撑起山村的恬淡与风化小白蝶在油菜籽上盘旋像民谣里写的爱情牛皮菜胡豆苗炊烟还有山影——这些共同编织成一幅盛世的童话。平武镇这首诗被时光反复揉搓但它依然在角落里低声朗读着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