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嘉定的明徹山房,一场别具一格的剪纸展正在展出。展厅里,剪刀在纸面游走,镂空纹样在光影交错中显出灵动的层次。作品出自何霞——她来自甘肃平凉,是一名基层民警,也是一位持续投入的民间艺术传承者。 何霞的身份带着鲜明的时代切面。作为基层公安工作者,她日常面对社会生活的复杂与琐碎,处理群众的各类诉求;作为陇东剪纸传承人,她承接着家族与乡土的审美经验,手中的剪刀连着千年民俗的脉络。两种身份叠加,让她的创作既有生活的重量,也保留着民间艺术的温度。 何霞的剪纸启蒙来自家庭。她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成长在甘肃平凉崆峒区的一个村落。母亲和外婆都是当地有名的“花匠”——在这里,这个称呼专指那些脑子里装着花样、民歌和故事的女性。农闲时,村里妇女常聚在她家描鞋样、聊花样、学民谣;外婆剪的抓髻娃娃被不少人当作样本,母亲绣着枕顶也能一讲就是几个月、故事不重样。在这样的环境里,剪纸不是被供起来的“艺术品”,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民俗信仰的直观表达。 何霞三岁起就会给玩伴剪“燎疳娃娃”——当地用来祈求健康平安的纸人。她回忆,拿起剪刀时,纸好像会“自己告诉她”想变成什么。陇东剪纸粗犷的线条、古朴的意象,连同母亲吟唱的民歌、讲述的故事一起,慢慢沉进她的身体,成为最深的文化记忆。 然而,她最终穿上警服,成为基层民警。户籍管理、治安维护、信访接待等工作,让她直面生活的多种面貌。“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他的困境与故事。你会看到人性的各种样态——狭隘的、宽阔的、坚韧的、脆弱的。”这些警务经验无形中拓宽了她的视野,也加深了她对人性的理解,并逐渐进入她的剪纸创作。 何霞的艺术风格也在变化。早些年被甘肃省警察博物馆收藏的《警察老张的一天》仍偏叙事,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强调“感受与情绪的表达”。剪刀不再只是复述事件,而是捕捉那些难以言说的心理波动。她开始打破传统剪纸的固定程式,把日常意象更自由地重组;尤其重视“锯齿纹”的运用——此基础语言在她手中可以化成光、波浪、叶脉,甚至像时间一样流动。“锯齿纹每个人剪得都不一样,”她说,“它最简单,也最个人。” 对何霞来说,剪纸是一种随时可以开始的创作。没有整块时间,她就夜里剪、周末剪,在忙碌的警务间隙里,剪刀成了她与自己对话的方式。这份坚持来自一种现实的紧迫感。大约十年前一次回乡,她突然生出强烈的危机意识:“我发现村里会剪的人越来越少了。”曾经滋养她的民间艺术,正随着农耕生活方式的改变而迅速淡去。 这次触动也让她更明确要做的事。她利用空档往农村跑,寻访仍在坚持的剪纸老人。那些八九十岁仍握着剪刀的老人,眼睛可能已昏花,手也会发颤,但一剪起纸来,神情就专注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与老艺人的接触让何霞逐渐明白:她们传下来的不只是“艺术”,更是民俗信仰,是对天地、生命与日常的理解与寄托。她意识到,自己要守住的并非某个固定花样或技法,而是扎根土地的精神世界,是民间艺术内在的生命力与开放性。 此次在上海明徹山房的展览,是何霞首次在上海举办个展。展厅内,饱满的红、蓝填色剪纸与江南园林式的古朴空间形成了有趣的对话。策展人尹骥阳评价:“她的剪纸更像充满隐喻的散文诗。”陇东大地的长风、窑洞窗棂间的日光、山间舒卷的流云,仿佛都被凝进作品之中。当光线穿过细密交错的镂空,纸上的飞鸟像有了振翅的影子,水波泛起真实的涟漪,树木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纹理。剪纸不再只是窗上的平面花样,而成为光、影、空间与观看者共同完成的作品。
一把剪刀与一张纸,看似轻巧,却包含着乡土记忆、生活信念与个人情感的分量。传统要延续,既需要制度与平台的支持,也离不开像何霞这样在日常里把手艺坚持下去的人。当更多人愿意理解传统因何而生、为谁所用,并用当代方式重新讲述,它就不只是被陈列的遗产,也会成为持续生长的文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