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间土瓦房快要坍塌之后，故乡在我心里却像竹子一样一节节地长了起来。我跨过了童年的那道篱笆，爬上山去看老屋。大青山像一个老朋友，把童年都托举在半空中。 红土墙和灰瓦顶被岁月给啃噬得坑坑洼洼，却在悄悄给我的青春喂饭。每次回头看它，它都像一个钉子，把远方的风给钉住，让流浪的灵魂有个落脚的地方。 天是蓝的，阳光斜照着老屋。瓦缝里的水渗出来，像发黄的诗句。老房子的脸被光线切开，以前的故事就轻轻被揭开了。那时候我好像听见土墙里传出了呼吸声，像很久以前的风吹过玉米地。 很多年前，我因为生活困难把房子卖给了别人。卖的是瓦砾和土墙，可心里的根谁也买不走。每当深夜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我还能在梦里听到灶台上的铁锅响。那是故乡最真实的回声。 牛、锄头、扁担这些东西在村里很普通，可我们以前像兄弟一样一起干活：早上扛着锄头下地“上班”，晚上挑着扁担把太阳挑回家。十年的时间，我们一起把贫瘠的土地给过成了有热气的日子。 现在城市的楼越盖越高，我带着的东西也越来越重。逢年过节的时候我都会去看老屋。手指碰到锁头的时候就停住了——人变了，连风吹过来的感觉都不一样了。门没锁上，锁住的是回不去的少年岁月。 离开以后的老屋经历了很多次台风和暴雨的冲洗。它已经很斜了，可还是没改变主意，像个倔老头守着老地方。就算最后倒了也要把根留在这片山上。 青山上的颜色永远都是淡淡的却很浓：蓝、褐、红。这些颜色不像城里那么花里胡哨却能让人心里一下子凉快下来。我把它们偷偷存进了记忆里。 饥饿的晚上、漏雨的屋顶、父亲弯着背的样子……这些事情曾经让我害怕。可是它们教会了我什么是珍惜——当你在外面吃好睡好的时候，故乡还在替你负重前行。 现在老屋前面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我闭上眼睛让风吹着蛙鸣当鼓点，星星像银子撒在路上。哪怕闭着眼睛也能顺着牛蹄印走回家。 妈妈的手指粗糙笨拙却很有力地抓住我的童年。现在她不在了可是那些指纹还留在瓦楞上、锄柄上、灶边——每一次碰到这些东西都在提醒我根在这里。 晚上青蛙叫、银河挂在天上的时候我就躺在屋顶上看着星星看梦想怎么飞——那时候不懂难过只觉得心里很想要什么东西。 后来才明白那些晶莹的溪水已经流进了我的血管变成了血和泪还有奔跑的力气。 牛走过的山路年年都有花开谢——它们替我把日子留出空白来——那条小路一直是通往心里的路。 村子里很安详与世无争——烟和阳光在跳舞鸟在追云——老房子藏在树林里像个隐士——它教会我“从容”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地图上我早就偏离了航线可每次晚上醒过来故乡就像盖在胸口上的印子——草长多高都盖不住——“回不去”不是因为距离远而是因为你在靠近它的时候它也在靠近你。 阳光穿过缝隙的时候灰尘像精灵在跳舞——那些光照着过去和未来——干净得像蜻蜓蝴蝶和蜜蜂——它们替老房子说话：人来来去去故乡一直在原地看着你。 土瓦房现在越来越斜裂缝像等着签字的信笺——我的心却贴得更近了——紧到能听见墙里的声音：别回头看往前走；但要是迷了路随时可以回家——房子老了牵挂不会。 大青山永远在那里装着我所有的深情和歉意——总有一天老房子会消失可那片青翠永远装着我——装着歉意和爱还有放不下来的乡愁——下次路过那条山路请慢点走——因为故乡正在草里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