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黔南州长顺县广顺镇马路社区胡家堡,祠堂前锣鼓一响,木雕“脸子”在灯火中被佩戴上脸,农民演员转瞬化身关羽、岳飞、薛仁贵等人物。
对外界而言,这是一场古朴而鲜活的民间戏曲演出;对当地村寨而言,它更像一条贯穿600余年历史的文化脉络——屯堡地戏以独特的脸谱雕刻、唱念身段与叙事传统,将军屯文化记忆留存在乡土日常之中。
问题:古老技艺如何在现代社会“不断档”?
屯堡地戏的核心道具是木雕脸谱。
脸谱既是舞台符号,也是人物性格的视觉“密码”。
随着人口流动加快、年轻人外出就业、乡村生活方式变化,传统戏曲面临传承人老化、演出场景减少、市场认知不足等共性挑战。
如何让“会雕、会唱、会演”的综合技艺既不失其本真,又能适应当下传播环境,成为摆在基层文化保护与乡村治理面前的现实课题。
原因:民间传承的坚守与制度化保护的叠加发力 首先,传承链条以“人”为核心而延续。
年近八旬的燕世忠从事脸谱雕刻60年,在一刀一刻间完成技艺积累。
他虽不识字,却熟稔人物行当与伦理表达的规范:红脸象征忠义,白脸寓意奸诈,人物的眼神、眉形、纹路都对应着戏文与程式。
这种口传心授的经验,长期在村寨内部循环,构成地戏能长期存续的基层基础。
其作品数量与价格变化,也折射出传统技艺由“自用道具”向“文化产品”转变的过程。
其次,历史源流强化了文化认同。
屯堡地戏相传与明代军屯有关,早期作为军中演戏、慰藉乡愁的方式,后逐渐在民间扎根,从军营走向田间,形成独特的表演体系。
这种与移民史、屯军史交织的背景,使其不仅是艺术形态,也成为地方社会共同记忆的一部分。
对方仁良等老一辈而言,祖传樟木箱中保存的老脸谱,不只是家族“藏品”,更是村落公共文化的见证物。
再次,政策与组织化机制提升了传承效率。
2007年,屯堡地戏被认定为贵州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保护、展示、传播提供了制度支撑。
此后,地方通过成立地戏协会、组建农民剧团、举办戏剧文化节等方式,把分散的“家传技艺”纳入更稳定的组织体系。
青年传承者金云祥一边从事农业生产与农机作业,一边承担剧团组织、排练、演出工作,体现了当下非遗传承与乡村生产生活的“并行结构”:农忙保收成、农闲练戏曲,既保证生活基础,也维系文化活动的持续性。
影响:从乡土自娱到公共文化产品,带动多维价值释放 一是文化价值的“可见化”。
当地地戏队伍逐步发展壮大,形成多支队伍、百余名农民演员参与的格局,使传统戏曲从少数人掌握变为群体性实践。
对外演出频次增加,也让地戏的艺术特征和文化符号走出“石头城”,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视野。
二是学术与传播的“扩圈效应”。
2023年秋,地戏演员登上高校舞台,与专业学者、教师形成互动,唱腔、身段、人物塑造等细节被系统记录和讨论,地戏由经验性传承进一步迈向研究性整理。
这意味着非遗保护不再停留在“保存一套道具、留几段影像”,而是进入可分析、可教学、可持续传播的轨道。
三是产业与就业的“增量空间”。
脸谱从过去的低价交换品,逐步成为具有审美与收藏价值的手工艺品,精品作品价格明显提升。
对传承人而言,作品收入改善有助于形成正向激励;对地方而言,非遗产品、演出活动与文旅消费存在耦合潜力,可为乡村文化振兴提供新的增长点。
但同时也需警惕“只重销量不重技艺”的风险,避免符号化、快餐化消解其文化内涵。
对策:在保护底线之上推动创新表达与人才梯队建设 其一,完善传承人培养与激励机制。
针对“高龄化”现实,应推动师徒传承与学校教育、社区培训相结合,建立分层次学习路径:基础认知、脸谱雕刻、唱腔身段、整本戏组织等,形成可复制的人才培养模式。
对核心传承人,可通过作品征集、技艺展示、补贴支持等方式,稳定其传授意愿与精力投入。
其二,推进标准化记录与数字化留存。
对传统剧目、人物谱系、脸谱样式、制作工艺、演出程式开展系统采录,形成文本、音视频、图谱相结合的档案体系,为后续教学研究、跨地区交流提供依据。
在尊重传统的前提下,适度引入现代展示手段,让观众更易理解其历史源流与审美逻辑。
其三,拓展演出与交流平台,提升公共服务属性。
通过节庆活动、院团合作、校园交流、城市展演等方式,建立稳定的演出“场景供给”,让地戏既有本土仪式与社区功能,也能承担更广泛的公共文化服务。
结合东西部协作等渠道,引入专业舞台指导、传播策划与市场对接,帮助乡村剧团提升组织化能力与外部沟通效率。
其四,守住“真实性”和“生活性”两条底线。
地戏之所以有生命力,在于它与乡村社会的日常紧密相连。
推动“走出去”时,应避免过度包装导致表演程式异化,尽可能保留其原有节奏、唱词语汇与礼俗关系,使其既能被看见,也能被理解。
前景:以乡村为根、以开放为翼,非遗活态传承可期 随着地方文化工程持续推进、基层文化组织不断完善、外部交流渠道进一步畅通,屯堡地戏正从“村寨内部的传家宝”成长为具有公共属性的文化名片。
未来,其发展空间在于形成“技艺传承—学术研究—公共传播—文旅融合”的良性链条:让传承人有尊严、有收益;让作品有品质、有体系;让演出有舞台、有观众;让文化有根脉、有创新。
更重要的是,让更多年轻人在乡土生活中找到参与传统文化的方式,把刻刀和唱腔接续下去。
石头城依旧沉默,但六百年的戏文已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响起。
燕世忠的孙子悄悄拿起刻刀,第一刀落下时,远处的唱腔正到"自古忠义传家久"。
刀锋与木头摩擦的声音轻轻融进戏腔里,唱出了属于未来的序章。
屯堡地戏的故事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于将传统束之高阁,而在于让它在当代生活中继续生长、继续演进。
当传统技艺遇见现代传播,当民间艺术走进学术殿堂,当农民演员登上国家舞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门非遗的复兴,更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生动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