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抗战烽火燃遍中国大地,梁实秋举家从北平迁往重庆主湾的山腰。在这里,他花了一点小钱买了一栋破败的小平房。窗子残缺不全,玻璃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风吹过来就像穿堂风一样刮得人透心凉;屋顶的瓦片缝里爬满了蚯蚓一样的虫子,雨水滴落时滴答滴答的响声组成了一首小曲。四周高粱地里的高粱秆子摇曳着,竹林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还有粪坑和水池散发出的阵阵气味围绕在四周,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让人安心住下来的地方。 但他偏要给这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如意的草屋起个文雅的名字——“雅舍”。接下来的七年时间里,梁实秋就在这里养鸡喂鸭、写诗作文。他把这座摇摇欲坠的破旧小屋写进了文章里,给中国现代散文树立了一座新的高峰——《雅舍小品》就这样问世了。这本书里的文章加起来总共七十二篇,每篇大约两千字。 梁实秋没有写什么大的事件或场面,只是随性地写些自己的生活琐事:比如在《握手》里他写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冷暖变化;《理发》里他把旧上海的理发店形容成热闹的小剧场;《衣裳》里他写的是旗袍和马褂在四季里的变化;还有《洗澡》里他调侃搓背师傅的那些“暗语”,让人读起来又好笑又有点心酸。他的文章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长日无聊的时候随手写着打发时间,但却能在生活中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人性的闪光点。 真正的“雅舍”并不是指那个山腰上漏风漏雨的平房。它其实是梁实秋给自己心灵找的一个庇护所。环境越是糟糕,他就越能从中找到乐趣:雨声就像催眠曲一样让人安心入睡;风声就像天然的白噪音一样让人放松;就连晚上跑出来的老鼠在他看来都成了“夜行侠”。梁实秋在写《雅舍》这篇文章时,一开始就自嘲说:“‘雅舍’不是我的东西,我只是个房客。”可正是这种清醒的认识让他把生活中的苦辣酸甜都全盘接受下来,酿成了文字中的回甘。 梁实秋喜欢调侃别人,也敢直言不讳地批评别人。比如李白送汪伦的时候船刚离岸就唱歌送别的情景,他觉得这是世人在演戏般地表现离别。到了中年时他觉得生活就像窖藏的陈酿一样浓烈却也有些劳累;他说如果平常觉得朋友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话,一旦分开了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文字里有对人情世故的透彻理解:既不粉饰太平也不回避问题,最后总是会回到对灵魂的温柔抚慰上。 梁实秋的散文有着独特的风格:一方面是文言典故的厚重感,另一方面又是白话口语的轻快节奏。他主张文章要达到极致的绚烂之后回归平淡。 读完他的文章就像是在旧式书房里喝了一口淡茶——刚喝的时候没什么味道,可回味起来却很悠长。 七年的山居生活结束后,梁实秋把这段经历放进了行囊里继续前行。后来的人读《雅舍小品》的时候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幅幅生动有趣的生活画面,更是一颗在乱世中依然能自给自足的心灵。就像他在《送行》末尾写的那样:“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花有颜色、香气和味道,人有才学、情感和趣味;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梁实秋把这个“雅舍”还给了山风和夜雨,但却把“随遇而安”的勇气留给了后来的人。 韩寒曾说过:“我写短文时的模范就是梁实秋。”季羡林回忆说:“我在清华的时候读了不少他的文章。”冰心更直接地评价道:“我的朋友里男人里只有梁实秋像一朵花。”这些话让“才、情、趣”这三个字成了评价文人的一个标准。 从哈佛大学的硕士到战时居住在山中的文人再到翻译家的身份转变过程中,《雅舍小品》只是他一生中文字中的一朵小浪花。它告诉我们:所谓的“雅”并不是指房子的材质有多高级,而是指主人在与世界对视时脸上露出的那一抹不紧不慢的笑容。 当你下次在租房里因为马桶堵了而感到烦恼时不妨想一想梁实秋——那个把漏雨屋顶形容成“雨打芭蕉”的先生——然后抬头对天花板说一句:“放心吧,我就把它当‘雅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