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乍浦路还没完全醒过来,姜俊已经推开了他的新店面卷帘门。在这个30多平方米的小屋里,油墨味儿跟木质书架的气味混在一起,这就是上海现在唯一一家还用老办法运营的报刊门市部。它在2025年元旦刚从吴淞路搬到了影视特色街区,正经历着创立38年来最特别的时候。玻璃柜台后面的日历停留在了2019年的某个日子。那年本来要退休的姜俊给邮政系统交了申请,想再干几年。理由很简单也很沉重:“我要是走了,上海就没有报刊门市部了。” 这六年里头,这家见证了《申江服务导报》《上海电视》这些都市报刊辉煌日子的文化地标,在大家都玩手机看电子书的超级大都市里,成了一道固执的风景。没想到变化是在2024年底出现的。 那天媒体报道说“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马上要关门”,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客人涌进来。新店开张那周日均来的人是老店的三倍多,里面有四成还是特意跑来拍照打卡的年轻人。姜俊注意到这些新客人喜欢买《国家地理》或者《收获》这样定价几十块钱的好杂志,不再是像以前那样随便拿零钱买份报纸了。 不光是卖的东西变了,人的感情也变了。92岁的老读者坐了三趟公交车找到这儿,还有92岁的退休老师带了个读报小组每周过来买报纸。这些事被传到网上后,成了大家讨论传统阅读空间的一个例子。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员说:“这家店不仅仅是卖书的地方了,它成了大家心里的一个连接点,它在不在关乎城市文化还能不能多样化。” 搬迁的背后是一场打了两年的仗。《新闻晨报》的记者严山山跟踪报道了十年发现,虽然大家都很关心它,但门市部一直被房租上涨、产权变动这些实际问题困扰着。转机出现在虹口区搞的“风貌影视街”规划里头。胜利电影院的老板沈斌主动把旁边的地方腾出来给他们用。这就让门市部能在留住老读者的同时,也融进影视文创圈里去。 新空间的设计挺讲究文化转型的道理:临街的大落地窗代替了以前封闭的柜台;放杂志的地方还加了些椅子让人休息;专门展览的架子上放着《大众电影》《上海戏剧》这些老杂志和电影院海报凑在一起看。这种“大家能走进去看的报馆”模式正好和上海要搞的“15分钟社区生活圈”里的“嵌入式文化空间”想法对上了号。邮政的负责人说了正在琢磨怎么把这种有特色的店面算进公共文化服务的补贴里去。 收银台边上挂着一张从1988年到现在的价格表:《新民晚报》当年只要0.05元一份,到了现在的《第一财经周刊》就涨到15元一本了。价格背后是媒体产业的大变化。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数据显示上海卖报纸的网点从2000年的3200多个变少了很多,现在只剩下不到20个了。但那些好的期刊这几年每年还能增长7%。“大家看纸质书正在从单纯的获取信息变成一种深度体验。” 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的教授分析说,这家店火了说明城里人还是需要专业编辑帮忙挑信息——网上的推送太杂了让人看不过来。店里卖的《人民日报》《求是》这些主流报纸一直卖得很稳。 姜俊仓库角落里的折叠饭桌还在那儿摆着呢,但这位一天干14个小时的“卖报状元”开始培养助手了。00后的实习生小陈负责打理新弄的微信群,试着把《参考消息》的国际新闻变成音频讲给大家听。这种“老内容加新传播”的办法正好赶上了上海搞媒体深度融合的路子。 在最近开的“城市文化空间可持续发展研讨会”上,上海图书馆馆长提了个“三维度保存”的想法:不仅要保住房子和技艺,还要保住选书的专业标准。听说虹口区文旅局已经开始搞“报亭文化遗产”的登记工作了,打算用拍照片、做口述历史的方式把这份记忆固定下来。 晚上天暗下来的时候乍浦路影视街的灯亮了起来。姜俊仔细擦了擦刚挂上去的“报刊门市部”牌子。身后架子上的《人民画报》封面在灯光下发着光。这家穿越了两个世纪的小店用搬家的方式活了下来——它不再是个只收收发东西的地方了,更是一把量城市精神厚度的尺子。 当大家都觉得数字化转型是必然的事时,该怎么给纸质阅读留条路?该怎么让老行当在创新里重新焕发生机?这道由小小一家店提出来的大问题,正等着全社会一起去解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