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读书就从《薤露行》说起。话说中国古代,王公贵族搞婚礼宴会,酒过三巡就要来段木偶戏助兴。不过到了东汉后期,画风突变。大将军梁商这人倒也不差,“史有令誉,严谨自持”,但公元141年的上巳节,他突然搞了个大新闻。按史料记载,那天宴会酒阑人散后,他突发奇想唱了一首挽歌《薤露》,现场气氛立马变得沉重,“闻者皆为掩涕”。原来《薤露》和《蒿里》原本是秦末山东豪士田横自杀后门人做的挽歌,用来感慨生命无常。汉武帝时乐师李延年把它们重新编排,成了葬礼的专用曲目。按理说送王公贵人唱《薤露》,送普通百姓才唱《蒿里》。可梁商偏偏要在喜庆的场合把这些丧歌搬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咋想的。这一举动可不得了,到了汉灵帝时期,京城请客都变成了这样的套路:酒足饭饱后来一段木偶戏,然后接着唱挽歌,成了一种新时尚。 稍后著名学者应劭看不下去了。他认为在喜庆的宴会上唱丧歌绝非好事,“自灵帝崩后,京师坏灭,户有兼尸”,这是不祥之兆!可当时没人听他的,就连文治武功都厉害的曹操照样继承了这个传统。曹操把《薤露》《蒿里》改成诗来写,咱们现在熟悉的歌词内容其实就来自曹操的两首名诗。不过曹操眼里的世界早已满目疮痍,在《蒿里行》他写的是“白骨露于野”,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后,他不再迷信这些东西了。 他觉得生死由天定,跟唱歌喝酒没啥关系。每一场酒席都像在告别世界,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慷慨悲歌。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魏晋时期:颜延之在酒店裸着身子唱挽歌;范晔夜里喝酒听挽歌取乐;陶渊明更是给自己写了三首挽诗。其中有一句很有名:“亲戚或余悲”。 大诗人看淡生死后唯一遗憾的是“但恨在世时”。汉末魏晋这段时间真是乱成一锅粥,悲凉的丧歌冲进了喜庆的宴席。宋亚莉博士在2016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东汉晚期士人活动与文学批评》里详细梳理了这段历史。 宋亚莉是1982年出生的年轻学者,我真没想到她对这段往事的认识这么深。这本书是我今年读到的最好的年轻学者作品之一,对当时的时事和诗人风骨解读得很到位。深夜看这本书时我好几次起身煮酒,就是为了平复那种复杂的心情。-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