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学术研究日趋细碎化的背景下,如何进行有深度、有张力的理论思考成为重要课题。陈嘉映通过对六部新近出版学术著作的评析,为学术研究的方向和方法提供了有益的思考。 首先,关于哲学史研究的方法论问题。美国学者彼得·戈登的著作《欧陆分野:海德格尔与卡西尔在达沃斯》以1929年两位哲学家的著名论战为切入点,深入探讨了二十世纪哲学史上的重要分歧。陈嘉映指出,这场论战一个世纪以来被不断提及,但真实情况往往被层层意义所遮蔽。该书的价值在于既复原了历史真相,又探究了深层意义,同时将哲学思想置于当时的思想和社会背景中考察,而不是庸俗化地将其还原为时代思潮。 这种研究方法的可贵之处在于打破了当前学术研究的琐碎化倾向。陈嘉映认为,坚实的文本研究、历史背景研究与哲学根本问题的结合,正是当代学术所需要的。该书通过梳理海德格尔的"被抛性-接受性"与卡西尔的"自发性-主动性"此主线,使普通读者能够理解两位哲人的核心分歧:海德格尔更注重人类生存的感性一面,卡西尔则更注重理性一面。 然而,陈嘉映继续指出,这样的对照仍属皮相之谈。深层的问题在于,海德格尔的被抛性中已经含有主动性的萌芽,而卡西尔虽然将符号能力视为人的最根本能力,但始终未能强有力地阐明理性自主性的现实起源。这一观察触及了古典理性主义衰落的根本原因。 其次,关于历史研究中的微观视角问题。孙立天的著作《康熙的红票:全球化中的清朝》以康熙与西洋传教士的交往为主体,展现了一个引人入胜的历史图景。该书指出,虽然当时在华传教士不过百余人,但他们背后代表的是正在崛起的西欧,其影响远超人口比例。康熙对传教士带来的天文、几何、代数、音乐、绘画、军事技术等知识的热衷学习,既源于其个人的求知欲,也源于对这些知识重要性的认识。 更为重要的是,传教士在中国的传教事业与清廷的外交活动紧密相连。在东北边疆抗击俄国侵扰的过程中,两位传教士主导了多场谈判,最终签订的《尼布楚条约》成为中国第一次依近代外交方式签订的国际条约,也是其后两百年间唯一一份"平等条约"。 陈嘉映对该书的评价指出,其最突出的长处在于对人情世故和政治运作的切实理解。该书化自作者的博士论文,其宗旨是弘扬微观史学,批评将所有历史现象都归为"中西文化冲突"这一宏大叙事的做法。第七章关于雍正禁教的论述表明,禁教来自具体的历史原因,而非泛泛源于文化冲突。 这一观点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它提醒我们,在解读历史时应避免简单化的二元对立,而要深入具体的历史情境,理解各方的实际利益和考量。同时,陈嘉映也指出,康熙朝的开放包容与后来的僵固狭隘,很难用统一的"民族性"来概括。中国文化总体上相当开放与包容,尤其与极端宗教控制的国族相比。这种开放性与否,往往取决于具体的历史时期和统治者的个人性情。 第三,关于当代哲学研究的重要性。陈嘉映提及美国学者马克·P·詹金斯的《伯纳德·威廉斯导论》,指出伯纳德·威廉斯是一位极其重要的哲学家,其思想对当代哲学研究很重要。这表明,对重要哲学家思想的系统研究和介绍,仍然是学术工作的重要内容。 从整体来看,陈嘉映的这组书评反映了当代学术研究的几个重要趋势:一是从宏大叙事向具体情境的转变,二是从单一学科向跨学科综合的转变,三是从理论演绎向历史实证的结合,四是对研究方法论的自觉反思。这些趋势表明,学术研究正在寻求更加深入、更加全面、更加有说服力的表达方式。
从达沃斯的哲学论辩到紫禁城的科技对话——再到当代伦理思考的突破——这三部著作共同勾勒出人类思想演进的壮阔图景。它们提醒我们,真正的文明进步既需要不同思维方式的激烈碰撞,也离不开跨越时空的智慧对话。在全球化面临挑战的今天,这些学术探索为我们理解文化互鉴的深层价值提供了重要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