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企业家缘何频频走进国学课堂,社会舆论又为何对其高度关注? 近年来,伴随民营经济发展与企业规模扩张,一些企业经营者开始系统学习传统文化课程,从经典阅读到心性训练,形成一定社会现象;涉及的讨论既包含对“以古鉴今”的肯定,也夹杂对“包装人设”“概念营销”的质疑。冯仑访谈中指出,国学学习之所以在企业家群体中受到青睐,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传统认知体系中“道、法、术”的层次划分,能够为企业从小到大、从管事到治人提供解释框架;而“智慧”更多指向个体的自我修为,最终指向“如何安顿自身”。 原因——从规模化治理需求到精神世界平衡,双重动力推动学习转向。 冯仑认为,企业早期往往依靠“术”起家,即方法与技巧,解决的是短期竞争与局部问题;当企业进入规模化阶段,靠个人能力与经验已难以覆盖组织运行,需要以“法”即规则、制度来形成可复制、可监督的运行体系;再继续,组织要长期稳定发展,还要依靠“道”即价值观、使命与文化来凝聚共识、减少摩擦成本。 这种演进与现实环境高度相关。随着数字经济、平台经济发展,劳动组织方式更加分散,参与者数量巨大,单靠个人管理难以维系,必须依靠在线规则、流程与评价体系保持系统运转。因此,经营者对制度与文化的关注上升,进而把目光投向传统文化中关于秩序、伦理与修身的内容。 另一上,外部不确定性加大、舆论场变化加速、竞争压力与社会评价交织,也使部分经营者和普通人更重视内在稳定。冯仑将其概括为“搞定自己”的需求:当外部评价与自我认知发生冲突,个体若无法完成自我解释,容易陷入焦虑、内耗乃至失衡;而一套能够自洽的解释体系,有助于保持精神世界的平衡,避免情绪极端化。 影响——国学学习热既可能促进组织治理成熟,也需警惕形式化与工具化倾向。 从积极层面看,若企业家将传统文化中的修身、诚信、节制与责任意识转化为治理理念,有助于推动企业从“靠能人”转向“靠制度”,从“追规模”转向“重质量”,进一步强化合规经营、社会责任与长期主义。尤其在用工规模庞大、协作链条复杂的行业,规则意识与价值共识的建立,能够降低交易成本和管理摩擦,稳定预期。 从社会层面看,冯仑认为,传统文化对人际关系、伦理秩序的讨论较多,其功能在于帮助人们处理“人与人如何相处、人与社会如何相处”,若用于引导经营者在公共议题上更加审慎克制、在利益冲突中更加注重边界与规则,对社会运行的稳定性具有正向意义。 同时也要看到,国学学习若停留在口号化、仪式化,或被简化为“话术工具”,不仅难以形成治理能力,还可能引发新的认知偏差。传统文化的价值在于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若只追求“能说会道”而忽视制度建设与合法合规,反而可能造成管理风险与社会误读。 对策——把“修身”落到可执行的治理与自我管理之中。 一是将“法”落细落实,夯实企业治理底盘。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应当以制度流程、数据治理、合规体系与风险控制为基础,减少对个人权威与临场经验的依赖,实现组织能力的可持续。 二是将“道”转化为可检验的文化实践。价值观不能停留在墙上与口号中,应通过用人标准、激励约束、公开沟通与责任承担机制,形成一致性行为,避免“说一套做一套”。 三是将“慧”落实到经营者的心理韧性建设。冯仑提出“凡事给自己一个解释”,其核心是建立稳定的自我叙事:面对外界评价、市场波动与突发事件,能够在事实基础上完成自我说服与情绪调节,保持行动不失真、不变形。对普通人而言,同样需要在工作与生活压力下形成可持续的自我管理方式,包括理性看待评价、减少无效比较、建立边界感与长期目标,避免因观念冲突导致行为失序。 前景——治理现代化与个体心性建设将长期并行,传统文化的现实价值仍需实践检验。 随着经济结构调整与企业竞争从速度型转向质量型,企业治理对制度化、透明化与责任化的要求将持续提升。与之相伴的,是经营者对“如何与世界相处”的长期课题:既要尊重市场与规则,也要处理好个人欲望、情绪与名利之间的关系。传统文化提供的是一种理解路径,但能否真正转化为治理能力与公共责任,关键在于实践中的自律、敬畏与长期投入。可以预见,未来围绕企业治理、社会责任与个体心理韧性的讨论将更加常态化,而“从术到道再到慧”的转向,或将成为一部分企业走向成熟的重要注脚。
从“术”的突围到“法”的建制,从“道”的凝聚到“慧”的自省,企业发展的每一次跃迁都伴随对人的再认识。把企业办好——既要靠制度与能力——也离不开对自我欲望与情绪的管理。传统文化之所以在当下被重新讨论,正因为它提供了一种面向长期、面向关系、面向自律的思维资源。将这种资源转化为现代治理的内在支撑,或许正是“国学热”应当抵达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