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的“陈刺蛋”

老家伏牛山南边有条山沟,直接把河西村分成两半。我们家挨着河边住,屋后有座高耸的山叫神仙垛,像是一道天险把尘世和神话隔开。这道屏障前是一排山岭,最后围成一把巨大的圈椅形状,我家正好在右边的扶手上。小时候记得家门口有两棵树长得特别像双胞胎,一个是红彤彤的柿子树,另一个是墨绿色的陈刺墩。陈刺墩可不是一根木头,是从根部长出的三根枝桠缠在一起形成的绿色迷宫。那些木刺有一寸多长,头尖底宽,扎一下真的特别疼。走近看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着的刺篓子,既让人喜欢又让人害怕。 后来读书才知道它的学名叫枳实,也叫枸橘或臭橙,是柑橘类植物嫁接用的砧木。晏子使楚时说的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说的就是它。它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叶子很厚像半个大拇指那么宽,油光水滑的;春天的新芽碧绿如玉般可爱,碎碎的白花藏在叶子底下若隐若现地散发着香味。我妈经常掐一把春芽用热水烫了凉拌着吃,吃起来脆脆的却带着一种苦尽甘来的味道。 真正让陈刺树出人头地的是它的果子——陈刺蛋。它长得像土鸡蛋一样圆乎乎的。因为浑身长满刺又酸得很,一直挂到冬天都不掉下来。奶奶说:“这东西百无一用却又是咱们家的宝贝疙瘩。”每年深秋时节她都指挥全家人爬上爬下把黄熟了的果子捅下来塞到前墙那个废弃的窗洞里去。 村里的大人小孩只要碰到什么“五劳七伤”,像消化不良、感冒咳嗽、嗓子疼、肠胃不好、拉肚子之类的毛病,如果掏不起看病的钱就提着篮子来我家。奶奶拿几颗陈刺蛋配上清水或米汤给他们喝。“药到病除”这四个字我不敢打包票保证,但亲眼见过它帮村里很多人把求医问药的脚步挡在外面了。 记得大概七八岁的一个傍晚傍晚时候的晚霞把院子染得金灿灿的。我光着脚踩在凉地上听见家人在旁边小声说我发神经呢。我指着那棵陈刺树说:“仙女姐姐来了!”只见一个穿着七彩衣服的女子飘在空中提着花篮绕着树转圈手指划过枝条橙子就落进篮子里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丰收雨。 家人跑出来把我拉回屋里刚把门拴上那时候七彩飘带就随着晚风消失在山里面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提起过这事但我心里清楚——那晚的情景不是幻觉是神树在替我守护家人。 现在那棵陈刺树早就不见了老柿子树也变成一段烧焦的木头了。可每年深秋奶奶还是让我爬到那个破窗洞旁边伸手去够那些黄透的小果子——好像只要指尖碰到它们就能感觉到过去时光里那种苦尽甘来的劲儿。 在别人看来“陈刺蛋”不过是一种野果;但在我心里它是山沟里最锋利的守护: 把苦难刺破的是它; 苦尽甘来的是它; 连同那晚七彩飘带一起落下的也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