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尊和叶圣陶的《文心》

夏丏尊、叶圣陶这一对好友不仅把文心铸进了书里,也把彼此的儿女拉在了一起,这样的缘分简直就是天赐。几年前我在雅昌拍卖网上闲逛,突然看见一张泛黄的信纸——那是夏丏尊写给叶圣陶的诗稿,就在华辰2009年秋拍的“书巢秘藏”专场出现过。因为这是他们合著《文心》的重要凭证,又出自两家共同好友王伯祥的藏家手里,真实性毋庸置疑,我就顺手把它收下来了。最近重新翻看老资料,再仔细看这张纸时,发现里面的文字价值可大着呢。我便一字一句地誊写下来,把它们的背景和故事讲清楚,也让咱们重新感受一下那个年代出版《文心》时的温情与风云。说到这第一首诗:“夏叶从来文字侣,三年僦屋隔楼居。”1933年元旦那天,《中学生》杂志开始连载《文心》,他们和徐调孚一起在虹口东熙华德路汾安坊3号租了房子。后来上班嫌远,就搬到了狄思威路麦加里。夏家住12号,叶家住31号,一直到1935年10月叶圣陶全家回苏州去了。虽然相隔几户人家,但这三年里他们合作写出了《文心》《文章讲话》还有《阅读与写作》等好多书。这么多年的“隔楼合著”,真的让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比翼鸟”。第二首诗说的是两家孩子:“两家儿女秾桃李,为系红丝顾与徐。”这里的桃李指的是叶至善和夏满子。顾与徐就是开明书店的同事顾均正和徐调孚。徐太太主动提出来给这两个年轻人做媒,两家大人一听都挺高兴。1939年5月9日那天,叶圣陶给两位媒人写信道谢:“两位媒翁啊,路太远没法当面谢谢了,你们就多喝点酒吧。”婚礼定在了6月4日。不过因为当时正逢战火纷飞,婚礼只好在乐山和上海两地同时举行。一部还没写完的《文心》就成了最好的嫁妆。夏丏尊先生说:“文心合写费研磋,敢以雕龙拟彦和。”为了把写作知识讲得通俗易懂,两位老师轮流写稿。他们事先商量好章节的内容再各自下笔。叶圣陶后来回忆说:“现在回头看竟然分不清哪几节是他写的哪几节是我写的。”陈望道在序里把这本书比作“平易近人的《文心雕龙》”,朱自清更是说:“在这个领域里这是一本前所未有的书。”最后这首诗最有意思:“属稿未成先戏许,愿移墨渖灌丝萝。”墨渖指的是墨汁,丝萝是菟丝和女萝的合称,古人常用来比喻夫妻恩爱。书稿才写了三分之二还没完工呢,两位老先生就已经开玩笑说要把儿女定下来了。他们甚至决定把还没写完的《文心》当成“订婚礼物”。朱自清在给这本书写序的时候还调侃了一句:“这本书写了三分之二的时候呢,丏尊和圣陶就做了儿女亲家。”到了1939年6月10日这天——也就是叶至善结婚后的第七天——叶圣陶把《文心》的版税交给了儿子:“以后他和满子添置东西、日常花销都从这里面出。”当时正赶上抗战物价飞涨,夏丏尊的薪水本来就不多,凑上版税也不够用了就只能去借钱维持生活。尽管这样他还是想尽办法给女儿、女婿安排生活。这本书的稿费就这样成了他们最庄重的“嫁妆”。1937年的“八一三”事变爆发后,满子正在苏州的叶家度假呢。叶家逃难时把她一起带上了路——这一走可是“避寇七千里”,一路上辗转了武汉、重庆、乐山、成都好几个地方;夏丏尊就困守在上海没走。1939年春天的时候,夏丏尊写信给叶圣陶商量:“这事得赶紧办了。”于是双方就决定在6月4日这天在乐山和上海两地同时请客办喜酒。乐山这边摆了六桌酒席;上海那边有百十来号人参加婚礼——为了热闹两家都喝了很多酒。开明书店的老板章锡琛当时感慨地说:“这是打仗以来最热闹的一次聚会啊!”酒席还没开呢,夏丏尊就把他写的那四首绝句亲自抄写下来挂在墙上——后来这些诗又跟着亲家公寄回了上海去。叶老看着也很高兴就顺着诗的意思又写了几首和他唱和。结婚当天有句诗特别打动人心:“此是艰贞报国时,漫矜比翼与齐眉。青庐窗外峨嵋在,雄峻能湔儿女私。”青庐就是指新媳妇进的那个房间;《孔雀东南飞》里就有“新妇入青庐”的说法。峨眉山就在乐山附近呢;小两口在结婚前还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去山上玩过。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女儿跟着叶家流亡了几千公里路;夏丏尊就用这句话来鼓励新人:别老是顾着小家小户的事了要以报效国家的大志向来互相勉励!1939年8月28日凌晨发生了一件让人痛心的事儿:日军派出36架飞机轰炸乐山城里的大部分房子都被烧毁了。叶家住在较场坝的老宅里“逃出来的人不多”,好多人都是三四个人抱在一起被活活烧死的。挂在墙上的八首绝句横幅也变成了灰烬。叶至善回忆说:满子特别看重那四首绝句,“找宣纸让父亲照样抄录好裱成一轴横幅”,本来打算挂在墙上当纪念呢,“没想到才过了两个月就变成了焦土”。抗战胜利后大家都急着回家乡去看看可当时交通太不方便了。叶圣陶和开明书店的同事们冒险买了条船准备东归回上海——一路上激流险滩非常危险。“复员大队”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上海城里头。虽然分开了有八年多但夏丏尊终于见到了女儿、女婿还有亲家公——可惜仅仅过了两个半月他就抱憾离世了!没能亲眼看到第三代孩子出生——只留下那部还散发着墨香的《文心》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比翼”与“齐眉”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