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把视线挪到东华禅寺正觉堂里的那扇老木门后面,迎面的是五百双静默的眼睛,它们有沉思的,有皱眉的,也有含笑的。这里摆着五百颗舍利子,里面藏着五百个故事,它们被装进同一条叫“觉悟”的纸船里。我挑了第156号——慧宽。你看他指尖还落在那石凳上,好像刚跟姐姐聊完“佛前对话”。 传说慧宽小时候能跟佛聊天。他和姐姐盘腿坐着说般若、讲法相,父母听了很纳闷,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俩回答说:“是佛过来跟我们讲智慧呢。”父母把他俩说的话整理了一下,结果足足写了二百多页。龙怀寺的会法师听说后跑来看,看完直叹气:“每字都符合佛经道理,一点错都没有。” 于是慧宽被接到寺里。当时庙里有二百多个和尚,但会法师只给慧宽一个“免役”特权。有人不服气,会法师笑着说:“他是我老师,我哪能让老师去挑水劈柴?”原来慧宽上辈子是会法师的师父。因果轮回就在一念之间。慧宽三十岁回了家乡传法,在唐高宗永徽四年走了,肉身葬在后山松树林里,现在还在那儿。 再看看第157号——无胜。这人就是佛祖的前世。据记载,净饭王的儿子乔达摩·悉达多十九岁时从王宫里跑出来当了和尚。他先去了毗舍离国拜跋伽婆,又去了王舍城见阿逻逻迦罗摩、郁陀迦罗摩子。 六年的苦行里,他一天就吃一麻一米,身子骨都快没了,可还是没悟透道理。那五个随从看他都快成枯柴了,以为他放弃了,就偷偷溜走了。悉达多也没留人,自己去了尼连禅河洗澡。牧女送了他点乳糜喝下去,体力恢复了就跑去伽耶村的毕钵罗树下坐禅。 他在那儿绝食想了四十九天,十二月初八那天早上终于大彻大悟,三十五岁那年。那一刻的憔悴变成了慈悲的笑容;这六年否定自己,是为了肯定所有众生。 接着看第158号——昙摩。《成唯识论述记》解释这个名字:“法就是规矩和保持,能让人明白事理。”《无极宝三昧经》里说:佛在罗阅祇竹园讲法时,昙摩问他:“菩萨得了如来三昧和所有智慧后会怎样?” 佛回答说:“就像拿着弓箭瞄准目标一样准;菩萨拿着一种智慧就能进入无数种智慧里去。”这句话把“一即一切”的种子种进了他心里。昙摩于是把凡尘杂念都斩断了,甘于平淡日子的苦累,最后修成了阿罗汉。 下面一尊是欢喜尊者,也就是佛祖堂弟阿难陀。佛陀老了需要个常随侍者就召集弟子选人选。舍利弗和目犍连都说:“阿难年轻记性好。”大家都没意见。 阿难提了三个条件:旧衣新衣都不穿;别人请佛祖去吃饭也不去;不该见的时候不见佛祖。舍利弗他们转述后,佛祖感慨道:“阿难品格高尚,怕别人闲话正是保护佛法的根本。”于是阿难陀陪了佛陀二十七年时间,帮他安排每次见人、每顿饭和每句说法的话。 他从不炫耀自己优点、也不揭别人短处,只用谦逊和耐心铺了条“无障碍通道”,让大家顺利走到佛面前。 最后一尊是游戏尊者——大游戏菩萨。“戏”就是自在,“游”就是没有阻碍。《除盖障菩萨所问经》说他经常享受美妙法乐却不贪图世间享乐。宋代《武林旧事》也说:“不被世俗情感感染才能度人。” 这位尊者曾经去摩揭陀国的法阿兰那菩提道场听佛祖讲《华严经》。他神通广大,在入世与出世之间行走无边无际;他慈悲中带着一种游戏心:随遇而安、随喜功德。 所以大家看到他就像看见一条自在的路——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原来解脱可以这么随性。 走出正觉堂时夕阳把石雕像照得通红。我回头看着那五百双眼睛:慧宽的沉思、无胜的微笑、昙摩的淡定、阿难陀的谦和、游戏尊者的自在……他们不是雕像而是五百度不同的回家路标。 其实从罗汉到禅宗智慧不过是一次次“回头”——回头看到自己初心、回头承认自己缘分、回头确认自己的游戏心。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条路上走着呢,而这条路的名字就叫:继续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