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梅州那一片深山坳里,藏着我小时候的世界。村子不大,人口也不多,密密麻麻的灰瓦泥屋挤在一起,看着就像被岁月压弯了的脊梁。一到冬天,整个村子都被一层淡淡的黄晕给染了,屋檐黄了,土路黄了,就连天上的云也被染成了淡黄色。那个时候楼房可不多见,一到冬天,日子过得特别慢,可再漫长的日子也熬不过春天的到来。 刚开春,第一声蛙鸣从田埂那边传过来,冬天好像一下子就溜走了。整个村庄突然变得活了起来,树尖儿冒绿了,房檐下也开始滴水了,连狗叫声都透着一股子春天的味儿。我穿着靴子踩着软软的泥巴走在小路上,专门去找刚冒出来的小草芽——它们长得像孩子的乳牙一样白白嫩嫩又挺倔的。 到了春天的二月,那条小路变成了大自然的调色盘。溪水边上,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紫的野花轮着班地开个不停。风吹过的时候,这些野花就像是一群穿着彩色裙子的姑娘在岸边跳踢踏舞。等到花儿谢了以后,稻田里绿油油的稻苗接替了它们的位置;而柚子树则把花的魂儿藏进了果实里,等秋天再来散发香气。哪怕是到了深冬的时候,泥土下面还是藏着那些没睡醒的花魂呢。 小路走到头就是一片碧绿的河湾了。水面上的云朵在慢悠悠地飘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电视是啥东西呢,故乡就是我心目中的整个宇宙:河湾是银河呀、柚子树林是星云啊、稻田就是那些绵延不断的星系啦。我蹲在河边用树枝写写字啊、画画呀什么的,把那些小时候的幻想一个一个地钉进河底的软泥里去——现在想起来那些字早就让水流冲走了吧?可是它们早就扎根在我的心里啦。 现在我在外地工作呢,离那个故乡隔着好远好远的山山水水呢。 每当深夜睡不着或者凌晨醒过来的时候啊,我还是会想起那条小路呢:春天的花呀、夏天的蝉声呀、秋天的果子呀、冬天的泥土啊……一年四季一个接一个地轮着呢,从来都没有落过空。 它就像一根细细的软软的线似的呢:一头拴着我小时候的那些事儿、另一头拴着现在的我呀! 不管我走了多远多远啊……只要我闭上眼睛就听得见溪水拍打河岸的声音呢……还闻得到稻草和柚子花混在一起的香味呢…… 到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永远都是属于那条小路的……那条小路也永远都在等着我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