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我在乌镇的酒店大堂坐下来,突然感觉记忆里的那些味道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盯着镜子里那张被岁月磨旧的脸,我想起了飞机杂志上夹着的那几页文章,关于古人怎么吃的。翻开那几页纸,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好像叩开了一扇旧木门。 讲到酒啊,就不得不提王举之写的那首诗。他只用了十六个字,就让我们的舌尖立刻酥了起来。“味胜醍醐,醲欺琥珀,价重西凉。”那种感觉就像是碎玉在金杯里泛着香,浮酥在凤盏里熔着光。隔着纸面,我仿佛听见了酒浆撞盏的脆响。喝一口那种醇厚的感觉,一下子就把乌镇的静谧点燃了。 明朝的人朱国桢也挺有意思的,他把对吃的执念写成了五恨:一恨鲋鱼多骨,二恨金橘多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诗。这五个坐标点真是精准得很。我闭上眼让这五恨在脑子里乱窜,试着去摸出明朝人舌尖的地图。 说到流水账一样的全年风味呢,那得看看明代宦官刘若愚写的《酌中志》。从腊月廿四祭灶一直记到次年腊月廿四蒸点心,日子过得可真讲究。正月初五一大早起来就焚香放纸炮,把大门闩往上抛三下叫“跌千金”,再喝椒柏酒、吃扁食、藏银钱这一套仪式做下来,新年才算是真的开始。 立春前一天顺天府在东直门那边迎春呢,大家都跑去东直门外跑马比赛。立春那天大家嚼萝卜叫“咬春”,春饼摊开了,菜码码好了一口下去春天就有了形状。初七是“人日”,春饼和菜还是主角;从初九开始灯市亮起来了,元宵也就登场了——糯米面裹着核桃仁白糖做成圆子就是汤圆或者元宵。 元宵节这一天灯市最热闹。冬笋、银鱼、鸽蛋、麻辣活兔、西山苹果这些珍馐美食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下雪天的时候大家在暖室里赏梅烤羊肉喝浑酒;先帝特别喜欢把海参鳆鱼鲨鱼筋肥鸡猪蹄筋烩成一锅吃。 十九号“燕九”这天白云观里挤满了人;二月二那天黍面枣糕油煎或者摊煎饼是为了“薰虫”;三月三宫眷换了新衣服坤宁宫后架起秋千架;四月初八“不落夹”登场就是一种粽子样的东西;五月初五端午戴五毒艾虎喝朱砂酒吃粽子;六月初六皇史宬晒书皇城根下的嫩藕秧叫“银苗菜”;七夕鹊桥补子登场七夕节还放河灯;冬至日百官带暖耳入值司礼监刷印“九九消寒”图。 文章写到最后舌尖突然亮了两盏灯——乳饼和奶皮。它们像两个柔软的月牙挂在宫廷流水的最后。我闭上眼让这两个小月亮替我把整年的烟火气收进胃里:不管发胖还是回味罢了,明代人的一口讲究终究落进了今人的一声轻叹——然后灯灭了,乌镇又重归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