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口大陶缸,从前它就像是村里人的命根子。

我家有口大陶缸,从前它就像是村里人的命根子。咱老话说的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水排在第三位呢。没自来水的时候,这缸可是家里最严肃的摆设。天一蒙蒙亮,我爹就把两只木桶吊上扁担,天不亮就往河边走,一趟趟把整缸水挑满。等到晚上回来,他就抓把明矾撒进去,浑浊的水慢慢就变清亮了。 那时候河水最清的时候是破晓时分。我爹个子不高,但挑百十斤担子走得那叫一个飞快。桶索把肩膀勒出一道道红印子,像印章一样盖在他和我们小时候的课本上。每回要跑个四五趟才能把一缸水挑满,每一步踩在晨雾里都能听得到回响。 后来上游开了工厂,河水变黑变臭了。我爹只好带着扁担转到村口的公用水井去打水。路虽然远了点,水还带着股咸味。等爹老胳膊老腿挑不动时,就轮到我和哥哥扛上扁担。嫩肩膀被绳子勒得生疼啊,但只要缸里的水面往上涨一点,心里头那盏灯就亮了。那一道道血痕混着水渍印在皮肤上,那是我们少年时候的勋章。 我爹伺候这口缸特别讲究:先把旧水舀干让缸半躺着;用炊帚蘸着水刷三遍;然后双手抱起缸身把脚底下的臭水倒干净。那是最后一层“死蛤蜊”味的死水,一口都不能留。洗完的缸壁上泛着白光,就像被月光亲吻过一样亮堂。 等到霜降一过,我妈就把晒蔫了的白菜码进缸里。一层一层码好盐再盖上石板压紧实。踩菜这活儿最难把握火候:踩轻了不入味,踩重了又容易烂。我妈总在盐疙瘩上皱眉头忍着疼藏进脚底。 九十年代初村里装上了自来水管。我爹在大门口接了水龙头。“哗”的一声响泉水自己流满了整口缸。这时候这口老缸算是干完活了:从肩挑变成了自来,从浑浊变清甜,从腌菜变成了白开水。 现在我离了家走了老远。有时候会想起那口老缸:它装过河水、井水、咸菜和月光还有童年;也装着爹佝偻的背影、妈的皲裂双手和我们肩膀上的火辣辣的扁担印子。这口缸就像岁月打磨的一个纽扣别在记忆里,轻轻一碰就溅起半辈子的烟火气和滚烫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