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靖城这个地方挺小,小到就像山里风吹进来的一粒种子,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没能把它打倒,硬是挺了过来。李小就更小了,小到地图上都不一定能找到她,但她却用一瘸一拐的脚步走遍了保靖城的每一个角落。现在高楼一栋接着一栋往上长,变化像变戏法一样快,李小还是拖着那个灰黑色的大袋子,在垃圾堆里翻找塑料瓶。她就像一颗生锈的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这个变化的木板上。李小在保靖城的方言里其实就是傻子的意思。小孩哭了,大人说再哭就把李小给你看看;学生逃课了,老师说不好好念书以后就像李小一样翻垃圾;有些懒惰的男人要是表现不好,媳妇还会指着李小警告他要是变成那样就别回家。大家都拿李小来吓唬人,但是李小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她的真名也许只有那个破麻袋里的废纸知道。四十多岁了,头发乱七八糟像被雨淋过的鸡窝一样,中山装也总是少一颗扣子,裤脚拖在地上,肩膀也塌下去了。大家叫她“她”也喊她“他”,她都不会反驳。我七八岁的时候已经见过四十多岁的李小了。小伙伴们喜欢玩个游戏:躲在暗处喊一声“李小——”,然后大家一起跑开看谁最后被追上谁请客买糖吃。我们跑啊跑啊回头看她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上来,就像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哑剧一样。有时候我们把吹起来的牛奶盒子插根吸管递给她让她喝一口,她喝了几口就把空盒子扔回来我们就笑得东倒西歪的。那时候的笑声就像刀子一样割开了她的尊严可我们却不知道那有多疼。直到有一天我把烧完的煤球当成子弹扔下去。那一声哭让我一下子呆住了——原来玩笑也能把人砸出血来。这一次哭让我感觉非常无力。 那一天我本来是想再看看她是不是还会狗急跳墙的样子呢,结果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四十多岁的身体蹲在煤渣堆里就像个布娃娃一样没有了骨头。那个哭声把我钉在了窗户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有时候开玩笑真的能把人给伤了,原来一个很小的人也能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后来我转学离开了这里也长大了保靖城被挖土机翻新旧房子都拆掉了变成了平地可是那个哭声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提醒着我:有些人即使生活变得很艰难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只是被生活给压成了灰而已。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发现保靖城变了好多到处都是霓虹灯、手机支付、共享单车……不过在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她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缝也变小了袋子换成了军绿色钳子还是用得嘎吱嘎吱响的样子车辆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她像个被时代给甩出来的弃儿一样死死攥着垃圾的边角——那份倔强一点都没被时间给磨平反而因为经历过苦难变得更有光泽了一些。我从她身边走过本来想喊一声“李小”可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我怕那句迟到的对不起太轻了轻到连风都不肯带一句话给她听。她没抬头也没看我一眼好像早就习惯了被人忘记的感觉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遗忘其实不是残酷而是她对这个世界的一种慈悲——她宽恕了所有曾经朝她扔石头的孩子也宽恕了这个不断变化却不肯停下来等一等她的世界。 保靖城还在不断地扩张旧巷子改了名字老房子也贴上了瓷砖李小还是在原地翻找着垃圾——她的生活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到头但是也坚定得没有人能够拔掉她像一枚螺丝钉一样钉在了时代的裂缝里用她卑微的身体告诉我们:变化可以翻天覆地但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生锈当我也变成大人再回头看那条散发着霉味的垃圾堆总会想起那个曾经把煤球当子弹的熊孩子原来成长不是长高或者走远而是终于学会蹲下来对蝼蚁一样的生命说一声——谢谢你在我年少的时候教会了我怎么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