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我在大学里的广播台给我安排了个地方,那是在一座老木楼里。两扇大门刷的是朱红色,岁月咬得厉害,漆面都剥落了,看着像是雨后粘在树枝上的红蝴蝶。我们管那木楼叫“红楼”。我每次推门进去,总是能感受到一股凉风把人从骨缝里往外抽,不管外面多热。一楼的水泥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得发亮,像镜子似的还能反光。楼梯很窄,也就刚好让两个人错开身,脚踩在上面咚咚作响。走到了尽头就是编辑室和播音室连在一起。我平时的习惯是把稿子递给播音室,然后蹲在门口听他们在里面试音。有时候我自己也试着上去当个主播,站在话筒前,虽然外面天还没黑,但心里好像突然亮了一盏灯。 有一天傍晚,节目马上就要播完了,主播提前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在播音室看着窗外暮色被雨水冲散。风带着潮气吹进窗户里来,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鼓掌。原本屋子里挺暗的,但现在全被寂静给占了。我们俩就那样坐在对面没说话也不开灯。深秋的雨一直不停地下着,我们也没等来一句告别的话。这时候红楼孤零零地立在操场上边儿上,看着就像个披挂着盔甲的妇人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雨丝和风声织成了一张大网,把屋檐上的动静和远处的鼓点都给网住了。这时候我才发现朱红色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那些古老的故事却好像一下子都跑出来了——黄沙、柳树、打仗的人、闺房里的姑娘……都在风雨里活了过来。两年后我毕业了,脚印从楼梯上消失了,“红楼”也渐渐远去了。 毕业了我住到了学校的宿舍里,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座老宅旁边又是一座红楼。门窗楼梯地板连漆纹断裂的样子都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窗户上多了一簇簇爬山虎正顺着木纹往上爬呢。我要是两天不关门窗户外头的绿藤就会爬到桌沿上刮风时呼呼作响像彩旗一样。秋天越来越深了枝子也蔫了从翠绿变得漆黑我想把那些柔顺的藤蔓拉回来以为春天还会再来呢没想到等来的是拆楼的声音——不到春天这个“红楼”又要拆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木头断裂瓦片掉落的声音就像是有人把历史给揉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样子现在我常去一家禅院练毛笔字房子盖得很旧但木门涂的是黑色的漆上面还留着以前那种裂缝楼梯窄窄的地板也是朱红色的一跺脚还会咚咚响感觉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楼上的三角梅从春天开到秋天一直在那里红红火火的像是永远都不会谢幕的戏子我还是习惯叫它“红楼”深秋下着雨三角梅的光映在旁边的宣纸上我拿起笔写下“征人”“思妇”两个字墨水的香味混着雨气直往鼻子里钻七年过去了房子还在可是我的老师却生病了那扇红色的小门再也没有人给我推开了我心里想“那个‘红楼’永远不会走了”。于是我把这些回忆都装进了行囊里面:大红的门、冰凉的风、空荡荡的楼梯声、下着雨的操场、爬山虎的绿藤尖儿还有三角梅的花瓣儿……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拼成了一座城——城外面风吹雨打城里边的旧梦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