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下》:风跟花自个儿就把风流给带出来了

那就是在那片紫藤花丛下,看着紫色一帘帘地垂下,把人间的离合、风月全都给讲透了。说起宋人那边的紫藤,就像那场春雨还没下起来的时候,释志宣送黄敬山走。他写“目断归帆何太疾,风吹柳絮正愁人”,大概是想把友人的船看得清清楚楚,结果风一吹柳絮乱飞,把离愁给吹得哪儿都是。那时龙谿上面紫藤像瀑布一样垂下来,花瓣被春风卷起来像下了场无声的雪。诗人站在那儿,看着船不见了踪影,只有柳絮还在飞。四句诗里,紫藤成了送别的背景,也成了那种怅惘的注解:其实真正的“愁”,不是眼泪,而是花谢时轻轻叹息一声。 到了明朝俞允文写《园居》的时候,他说自己“静里经春”。虽然周围绿树成荫、鸟儿叽叽喳喳,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架紫藤上:“香风吹尽紫藤花”。虽然没有离别这事,但感觉更孤独了——花落下没有声音,就像把整个春天的热闹都收走了,只剩屋里空荡荡的。这时候紫藤就像个时间的刻度:它记下了春天走了,也记下了人懒得开口的沉默。 老舍写北京晋阳饭庄的时候,也不写什么驼峰熊掌,偏偏就说“庭前十丈紫藤花”。大家围坐在桌上喝酒聊天的时候抬头一看就是“四座风香春几许”。紫藤成了市井背景的一部分,但它却把吃饭这俗事一下子抬到了风雅的高度——原来最高的格调是烟火气跟花影凑在一块儿。这里的紫藤不再只是个植物了,而是一种“京味儿风雅”:热闹里头带着点疏淡劲儿。 现在当代小楷画家拿起笔来把这一帘花事写到四尺宣纸上。这画里的花影摇摇晃晃的,墨色从浓变到淡,就像是倒过来的春雨一样。看的人好像能听见纸面上沙沙响——那是枝叶在摩挲、花瓣碰着空气的声音。这会儿的紫藤不是为了送别或者是独自坐着。它是个“渐生意”的提醒:不管时代怎么变翻页翻下去了,总还有人愿意在纸上留住一点春色。 再看王世贞那首诗里的“暮阴”,他把紫藤写成了一首长诗:“蒙茸一架自成林,窈窕繁葩灼暮阴”。他把紫藤比成南国红蕉的样子和西陵松柏结下了同心。暮色下来的时候花瓣落在官袍上也不掸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流和旷达啊!这时候的紫藤就成了“清吟”的注解:当世俗的规矩被花影轻轻晃一晃的时候,人就回到最真的自己了。 至于李白写的那篇《紫藤树》就更直接了:“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李白笔下的紫藤直接挂在云端上面了,阳光穿过密密的叶子漏下来歌声还有花香一起飘出来了。美人也不一定非得出现才知道美:“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咱们只要听见枝头鸟叫跟心跳的节奏一样就行了;不需要说爱什么的:风跟花自个儿就把风流给带出来了。这八句诗把春天写得既宏大又私密:“宜阳春”三个字最妙:它说花蔓就为好天气来的。这也暗示咱们人生得赶紧行乐才是。 现在回头看从宋人的离歌一直到明人的静坐;从老舍的京味儿烟火再到当代水墨的留白;这紫藤始终扮演着“背景却又是主角”的角色呢。它提醒咱们:离别不一定要哭得撕心裂肺;孤独也能自个儿飘出幽香来;市井跟风雅本来就是能凑一块的;风流跟旷达也可以肩并肩站着的。下回要是风吹过旧窗户、花瓣噼里啪啦掉下来的时候不妨停下来歇歇脚——也许那一瞬你也能在心里读到自己那首还没写完的《紫藤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