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剧《家·瑞珏》是中国戏曲舞台上的经典之作,包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与艺术价值。近日推出的传承版本,凭借独具匠心的舞台呈现与演员组合,再次引发业界对传统戏曲如何当代创新发展的关注与讨论。该版本最鲜明的亮点,是“五代同堂”的舞台呈现。由茅善玉、钱思剑两位沪剧表演艺术家担任复排导演,以“手把手”方式指导排练,既保证了传承的规范性,也让技艺与经验得以落到细处。青年演员洪豆豆饰演瑞珏,以细腻的眼神与肢体语言呈现人物从少女到母亲的身份转变;其唱腔圆润柔美,柔中带劲,能托出人物复杂的内心。丁叶波饰演觉新,着力刻画他在家族伦理夹缝中的矛盾与挣扎。王丽君沿袭杨派唱腔,演绎梅小姐的温婉与哀怨。刘敏杰、钱莹等青年演员各展所长,共同构建起完整而鲜活的人物群像。 从艺术传承的角度看,这个版本的推出具有现实意义。沪剧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正面临代际传递的压力。传承版《家·瑞珏》的实践,表明了“抢救性传承”与“活态化呈现”的结合:它不是对经典的机械复刻,而是让年轻演员在老一辈艺术家的口传心授中掌握真功夫,建立对沪剧声腔、韵味与表演范式的准确理解。其关键在于“以戏育人”——以经典剧目为依托,打磨与培养新一代演出队伍,让海派文化的火种在青年演员手中延续。 然而,传承并不等于守旧。面对当代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经典剧目需要以更贴近当下的视角重新解读。所谓现代视角,首先在于对人性的深挖:不止停留在对礼教压迫的概念化表达,而是聚焦社会结构之下具体人物如何挣扎、如何爱、又如何一步步走向破碎的内心轨迹。 以瑞珏为例,引入现代女性主义视角,能为人物打开新的理解空间。以往她常被视作封建制度下的被动牺牲者;而在新的框架中,更应看到她惊人的韧性——在逼仄处境里仍试图维系家庭、给予丈夫温度的力量。她的悲剧并非源于软弱,而在于过度善良、过度懂事。这样的塑造,能让当代观众在同情之外,生出更深的敬意。 审美节奏的现代化调整同样重要。观众的接受节奏在加快,舞台调度与情感推进需要更凝练、更集中。在保留沪剧“糯、嗲、柔”基本特质的前提下,应继续强化戏剧张力,让百年前的故事依然能触及今天人们对“爱与自由”的共鸣。 在实际排练中,创作团队也面临不容忽视的困难,主要集中在两上:一是时代感不足。当代青年演员多为“00后”,成长于物质更充足、表达更外放环境,要真正理解百年前大家族的压抑氛围、“由于爱而不敢爱”的心理状态,以及被礼教束缚的精神重压,难度不小。演员有时能呈现人物的外形,却欠缺内气息,眼神里少了那种被规训压迫的惧意。二是唱腔与情感容易分离。沪剧讲究“赋子板”的叙事与抒情功能。年轻演员嗓音条件佳、技巧扎实,但也容易落入“为唱而唱”,声音响、技术足,却停留在音色层面,缺少人物性与情绪指向。 针对这些问题,实践中也形成了较清晰的路径。在表演层面,演员要学会“做减法”,把功夫用在潜台词的开掘上。《家·瑞珏》内心戏分量极重,尤其觉新与瑞珏的对手戏,常常是“相对无言泪千行”的状态。演员应从剧本字里行间寻找戏核,而非只依赖台词推进。例如瑞珏看向觉新的眼神,不宜一上来就深情,而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觉新面对瑞珏时背部可略微佝偻,以外化心理负担。通过呼吸的停顿、眼神的回避等细节,更能呈现人物心绪的起伏;在这部作品里,沉默往往比喧哗更有力量。 在演唱上,应追求“声情合一”,真正抓住“沪味”的要害。沪剧的核心在于“糯”与“味”的合一:不必一味追求高音的炫技,而应在中低音区的厚度与情感浓度上下功夫,让唱腔成为人物情绪的直接出口。
当青年演员在舞台上重现瑞珏“小心翼翼试探”的眼神时,百年沪剧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这样的传承不是把经典封存起来,而是让传统艺术在当代继续生长。《家·瑞珏》的实践提示我们:非遗保护的关键,在于让文化基因在今天的语境中持续“造血”,最终实现从技艺传承到精神接力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