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的故事(三)

2013年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母亲挑着一筐白菜从地里回来。刚拐过村口,雪儿从石阶上冲下来迎接,没想到一下子被一辆黑色小车给撞飞出去。母亲赶紧跑过去看,这时候它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就把视线停在母亲胸口上几秒钟,然后眼里的光就像葡萄一样慢慢灭掉了。母亲心疼地把它抱在怀里,那感觉就像抱着一团怎么也散不开的白云。 回家以后,母亲把它身上的血擦干净,给它裹上布又放进了杉木棺材里。她找来块地方,就在屋前那棵梨树下把它给埋了。每年到了过年过节或者清明节的时候,母亲都会在坟前摆上些油香、纸钱和它爱吃的东西。等烟火冒起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好像又听见了雪儿的叫声。 其实早在2013年之前好几年的时候,这家人就已经有了雪儿这只狗。当时外甥女出门在外不方便照顾它,就把它寄养在乡下了。爷爷奶奶虽然平时怕狗怕得不行,还是把这份怕给变成了养。毕竟是替女儿尽一份心嘛。 刚开始雪儿刚进院子门的时候,就像一朵刚被风吹离蓝天的白云,又白又干净,身上还带着城里的味道。它先是趴在门槛上“汪汪”叫个不停,好像是在量这段新路有多长。到了两个月以后呢?它干脆把门槛当成起跑线了!只要听见外面有动静,“嗖”地一下就能蹿出去老远。 到了乡下以后啊,雪儿很快就学会了两件事:一个是追鸡赶鸭,还有一个就是咬架斗狗。它能把村子里的大狗打得浑身是伤,自己却从来不心疼毛都脏得跟流浪狗似的。邻居们看着烦了就拿石头砸它;这傻狗可是个记仇的主儿啊!没过几天就把邻居家里的几只鸡给咬死了。 这时候母亲只好赔着笑脸去道歉,拿自家的鸡把事儿给平了下来。可她心里还是挺担心的:要是哪天它被人打死了可怎么办?于是她给雪儿拴上铁链子锁在大门外面。就在那一刻啊!雪儿冲着铁链哀鸣着摇尾巴的样子真可怜,感觉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似的。 不过两个月过去以后呢?母亲又心疼坏了就把铁链子解开了。这下好了!它也没跑远就成了母亲的贴身保镖。有一次在玉米地里干活的时候啊!母亲不小心踩滑了滚下了陡坡晕过去了。雪儿在半山腰听见动静就拼命叫、拼命舔舌头一路狂奔下来。 那天它冲过来的时候速度快得像闪电一样!尾巴摇得跟朵盛开的花似的。等母亲醒过来的时候呢?它正趴在地上给母亲扇凉手背呢!动作跟小时候给它扇蚊子一个样。 后来有次母亲去赶集怕车多碾死它就把它锁在灶房里不让出来——这可不行!父亲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它一个猛子跳过门槛沿着公路和中巴车赛跑!等母亲上车的时候它站在路边回头望——眼睛里全是“我赢了”的那种小狡猾劲儿。 到了晚上它又开始闹腾了!用爪子拨锁、用鼻子拱门最后左腿瘸了也要出来巡逻!母亲发现血迹的时候啊!它已经把家里的腊肉叼回窝里藏好了——像个小侦探一样聪明。 窗下那堆稻草和旧棉套就是雪儿睡觉的专属床位。夜里它总是“汪汪”叫个不停——父亲还以为它饿了呢其实它是在给主人守夜!第二天母亲发现门锁被撬门也被碰过才知道它是嗅到了异常。 此后母亲把腊肉锁进粮仓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万一哪天它回不来怎么办?有一年春节我回家穿了条白牛仔裤雪儿照例扑上来献殷勤裤管瞬间开满了“梅花”——我当时怒踹了它一脚雪儿“呜呜”跑开再没敢靠近我的裤脚。 从那以后它远远地摇着尾巴蹲在墙角不敢靠近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等待原谅的感觉——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十年的时间过得真快啊!母亲瘫痪在床已经四年了。到了清明节或者过年关我都会替她插香、汇报家里的事情。她清醒的时候偶尔也会念叨起雪儿:“要是那丫头不死就好了。”话音刚落眼泪就先流下来了——梨树一年年开花结果树下却再也没出现过那团白色的身影。 可每当微风吹过的时候啊!母亲总会指着枝头跟我说:“看雪儿回来了。”那一刻啊——云又飘回了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