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传统工艺如何现代社会保持生命力、实现可持续传承,是不少老字号与乡土技艺面临的共同课题。随着工业化生产方式普及、消费结构升级以及年轻群体生活方式变化,传统小作坊式技艺容易陷入“技艺在、传承人少”“有名声、缺体系”“重产品、轻文化”等困境。对崔字牌小磨香油而言,如何在守住“慢工出细活”的品质底色同时,建立可复制、可传播、可持续的传承机制,成为必须回答的现实命题。 原因——崔字香油能够跨越数百年延续至今,关键在于将生产技艺与价值规范相互嵌合,形成稳定的家族治理与经营逻辑。史料记载,明洪武二年(1369年),山西洪洞崔氏三兄弟迁居山东一带,其中崔泽世落户潍县崔家庄。崔泽世兼具芝麻种植经验与凿石制磨手艺,并在1408年前后完善小磨香油制作方法,被视为小磨香油技艺源头人物之一。由此,“耕”提供原料与生计基础,“工”形成稳定产品与口碑,“读”则提供家风、处世、经营的行为准则,三者相互支撑,使家族传承不止于手艺延续,更是制度与文化的延续。 在这个链条中,第十八代传承人崔升扬被认为具有承前启后的标志意义。崔升扬出生于1903年,正值潍县在近代开埠背景下由相对封闭走向开放,商业形态与社会结构加速变化。面对环境变化,他一上继续深耕芝麻种植与香油制作,另一方面1932年创办“崔记香油坊”,推动传统手工业向更为稳定的商号化、品牌化经营迈进。这一选择既是家族经营策略的调整,也反映出地方经济由小农生产向近代工商业转型的历史脉络。 更值得关注的是,崔升扬并未将家业兴旺简单等同于规模扩张,而是将“如何让家族行稳致远”作为长期课题。他在成长过程中受清末潍县秀才臧大禀生影响,重视传统文化的教化与约束功能,并把《朱子家训》《吕氏乡约》《庄农杂字》《生意经》等作为重要读本,强调从日常伦常、乡里互助到经营规范的系统学习与内化。其特点不在于“读书以求名”,而在于“读书以定规矩、立人品、明进退”,并把这些原则反复落实到耕作安排、买卖往来、族内教育、邻里关系之中,形成可持续的社会信誉与商业信用。 影响——这种“耕读合一”的路径,产生了三上综合效应。其一,提升产品与品牌的稳定性。以种植、加工、经营相联动的方式,形成相对完整的质量控制链条,使产品口碑得以跨代延续。其二,增强家族与企业的社会资本。崔升扬乡里婚丧嫁娶、纠纷调解等公共事务中受到信任,说明家训与信誉不仅作用于家庭内部,也外化为可感知的公共价值,从而为商业活动提供长期、低成本的信任基础。其三,为地方文化传承提供可见载体。潍坊历来耕读传统深厚,从农耕典籍到科举记忆、从乡约规范到民间读本,构成当地独特的文化土壤。崔字香油以日常消费品的形式承载并传播“忠厚传家、诗书继世”等价值观,使抽象文化转化为可体验、可传播的生活方式。 对策——在当代语境下,崔字样本提示传统工艺传承需要从“单一技艺守护”转向“体系化传承”。一是推动传承从口传心授走向文本化、制度化。由第二十代传承人崔瑞福整理的《崔升扬家族传承读本》,实质上是把分散在家族记忆中的经验沉淀为可阅读、可传递的知识产品,有助于降低断代风险。二是把质量标准与文化表达同步建设。传统工艺不仅要讲历史,更要以现代标准体系回应消费者对安全、稳定与可追溯的需求,同时用清晰的文化叙事解释“为何要慢、为何要择料、为何要守工序”,让品质与文化相互验证。三是把家风家训转化为现代企业治理资源。传统“忠厚”“守信”“节俭”等伦理价值,可在现代企业中表现为合规经营、诚信交易、员工培训与社会责任,从而形成更具韧性的品牌资产。 前景——随着消费市场对高品质、地域特色与文化内涵的需求持续增长,传统工艺迎来新的发展窗口期。但机遇与挑战并存:一上,工业化产品对价格与渠道的挤压仍;另一上,文化消费的兴起为老字号提供了差异化空间。未来,崔字牌小磨香油若能在坚守核心工艺基础上,继续推进原料基地建设、标准化与数字化管理、品牌传播与文旅融合,并在人才培养上形成“学艺+读书+懂经营”的复合型梯队,其“以耕立身、以读兴业”的传统有望在现代产业体系中获得新的表达方式,实现从家族技艺到社会共享文化资源的跃升。
一滴香油承载的不仅是风味,更是一种生活秩序;将家族记忆转化为读本、工艺纳入制度、文化融入产业,既是对传统的尊重,也是面向未来的选择。老字号的长青之道,在于坚守根本、顺应趋势、稳步前行,让值得传承的东西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