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灼灼斗春芳

肖琼长沙的春,是在桃花岭的桃枝上睁开的。沿着弯弯曲曲的盘山路往上走,路边全是开得正好的桃花。站在桃林边上,看着山脚的雾像粉色的云一样慢慢飘上来,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粉霞。过了石拱桥,桥头大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半弯月亮和几颗星星,桥下的小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我扶着桥栏往水里看,斗笠上的纱巾被风吹起来,露出了半张脸——我看到了自己不再年轻的样子,却笑出了春天的样子。有几朵淘气的桃花顺着水流漂过来,蓝天的倒影也在水里晃着。粉色的衣裙、粉色的花、白色的纱幕、浅浅的蓝天都混在水里,成了春天最漂亮的图画。我往水里扔了颗小石头,波纹一圈圈荡开去,粉色、白色、黄色的花好像被揉碎了一样在水里转圈。桥边上长了不少苔藓,看起来它们很想快点长大。微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几声鸟叫在山谷里响起,让这里显得更安静了。 走到河对岸的小路上,每走一步都能踩碎地上的花瓣,还会惊起几片花瓣在石头上打转。拐过一道山梁,雾气越来越重。这雾来得有点怪,不像早上的雾那么湿,倒像是桃花自己蒸出来的水汽变成的,带着点醉意。小路在雾里看不见头了,好像通到了仙境里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桃树下,粉色的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朵马上要开的花。我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飘落的花瓣,生怕把花蕊里睡着的春天惊醒了。远处的山淡得快和天连在一起了,只有这片桃林颜色特别浓,树枝上的花苞和盛开的花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才明白古人为什么说桃花“灼灼”——那种颜色真的太亮了,亮得刺眼,可又看着有点柔弱,让人不敢盯着看。 石头缝里有一面大圆镜子。镜子里照出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在仰头看天,样子优雅得像是要飞走似的。更有意思的是镜子里还有个举着相机的人,正好和那个人合在一起,像一幅画里套着一幅画。桃树枝斜着长出来,花朵有的稀有的密。这个圆镜框子就像古人用的团扇,把春色剪成了一张精美的插图。我突然想起《牡丹亭》里那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这会儿我觉得要是没有这面镜子,也不知道春色这么好看。 大片大片的桃花在眼前铺开了。有个穿淡绿汉服的女子站在路中间,胳膊微微抬起来好像要拨开眼前的粉雾似的。桃树在路两边一直长着,树枝上的花多得连叶子都看不见了。一个穿渐变粉白色汉服的女子侧身站在那儿,袖子和花瓣都快分不清了。她旁边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显得很古老和鲜艳的桃花放在一起特别有意思。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桃花灼灼斗春芳”——这个“斗”字用得真好,不是那种俗气的争奇斗艳,而是带着点孩子气的较劲,好像这些桃花非要和春光比个高低不可。“似匀深浅妆”这句更有意思了,说这些桃花的颜色就像精心调过的妆容一样深浅合适。“灼灼斗春芳”、“似匀深浅妆”都写得非常细致巧妙。 最后一片桃林里有个戴花的女子站在大石头旁边笑呢,手里还拿着东西。四周的桃枝把她框在了花海中间。背景里的蓝天白云特别简单纯粹。那块大石头也不突兀了反而多了点野趣好像天地特意放的镇纸把这幅春色压住了不让它飘走。 天黑了我站在高处往下看整片山谷好像被点着了火粉色的火焰在晚风中摇晃着山风吹过落花像雨一样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背面居然有细细的纹路像大地的指纹又像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回头看看远远的梅溪湖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和天上的星星互相照着远处还有喧闹声可是我心里特别安静——这是看了那么多热闹后的平静也是经历了那么多彩色后的平和。 春天这场大party总是要散场的可是那些花瓣留在心里的感觉在以后的日子里一想起来就又是一片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