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在《木心全集》里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道理。人要是老了，脸上的美貌慢慢褪去，说到底就是那个本来一直鲜活的表情终于累了。其实美貌本身也是一种表情，它跟别的表情不一样。比如你伤心了别人会觉得可怜，你发怒了别人会觉得害怕，这些表情都在等着别人的回应。唯独美貌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义务，你看着它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其实就是被感动了。这里面的意思说到底就是爱。这爱既藏着又露着，随时都能看见。拥有美貌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这层意思，但美貌本身就带着爱。哪怕这个人拒绝别人的爱，她的那张脸还是会露出那个意思：我爱你——所以她很难拒绝别人的爱，往往反而会倒霉。 用这个天生的基本表情去演别的情绪，特别管用。像演员演戏总挑长得好看的上，在生活里也是长得好看的人占便宜。因为你能清楚看出他们想表达什么意思，同时又让他们的脸看起来更漂亮。这就说明这个基本表情的作用太大了，简直是与生俱来的。 为什么那些长得漂亮的人做什么表情都能把人打动？因为一开始你就已经被她的脸感动了，后来你就会觉得越来越感动，或者你容易顺着她的样子去想问题。漂亮的人睡着了的时候后天做的表情全没了，但她那张脸可不睡觉，不需要休息。反倒因为去掉了那些多余的表情，只剩下那张脸在那里，反而显得更动人，所以才有睡美人这种说法。 要是一个老人非要化妆或者去整容来“强迫”自己不让那个表情累着，结果反而显得更憔悴。要是老人睡着了，你看着会觉得更老。因为别的东西全掉没了，只剩下衰败的一张脸在那里难看极了。这就像罗马城的废墟还能供人凭吊一下，可脸上这种残局真的没法看。 那在脸上能不能找个别的东西来接替美貌呢？也有——那就是智慧。这太难了，真的难。只有极高明的智慧才能顶替美貌。这也让那些年轻时不怎么好看的哲学家、科学家、艺术家晚年的时候能站起来风格十足，甚至让人觉得好看——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挺痛苦的。 那些天才当时都找上帝吵架，想要美貌。上帝不给理由很简单：美貌是给那些蠢人、懒人准备的。他们跟上帝争得满头大汗嗓子哑了（所以天才往往秃顶嗓子也不好），最后只能气鼓鼓地带着一身才华下凡来。 拜伦当时也跟上帝辩解说：“那我以后就不能好看了。”上帝说：“快去吧洗澡去，把希腊和土耳其身上的灰尘都洗掉。”拜伦低头斜眼看上帝，觉得上帝说话太啰嗦用词也土气。不过上帝是在逗他玩儿呢。后来拜伦就在无花果树下懒洋洋地泼水抹身。上帝变成一只金丝雀停在树枝上也是有原因的——上帝最近太寂寞了。 拜伦最后叹了口气说：“唉唉，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地下，瘸子只要长得好看还是值得偷偷看一眼的！”树上的金丝雀听到这话就唧唧叫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