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泊舟在长江边,那时他还在巫山底下呢。那天夜里天还没亮,一声猿啼响起,把他的睡意全搅和没了。这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像是给李白缠上了,连他写的诗也跟着被缠上了。这猿啼声长得没个完,好像要把人给拖回以前那些时光去,那是宋玉笔下的神女,也是屈原走过的地方。 同一首诗里,李白还写了三月的瞿塘峡。春风一吹,桃花就掉进水里面,看上去就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本来这时候最适合划船出去玩了,可是瞿塘峡那个地方太险峻了,虽然被春水给软化了点,可李白还是只能在这儿停着不走。 你看那边江岸生机勃勃的,这边李白一个人在孤舟里被困着不动弹。他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块儿写,让动静、哀乐相互映照起来,反而觉得春景成了滞留的最好解释。 第二天雨停了风也吹过去了。李白望着被风吹散的雨色就知道自己得赶紧往南边走。“拂楚王”其实并不是真指楚王那个人,就是李白借着楚地那些旧事在抒发自己的感慨。他觉得理想之舟被现实的风吹偏了方向。 你看宋玉写《高唐赋》的时候站在高唐的山坡上呢。屈原之后,宋玉就成了楚辞传统的最后守护者了。李白站在那个高丘面前停下来了,他怀的是宋玉,也是他自己——他俩都是写辞赋的人,都想着国家大事。可现在他俩都在时代的大潮流里各自漂泊着呢。 李白轻轻一沾衣裳(其实就是他的动作),就把自己的漂泊经历变成了楚地的集体记忆:长江水看见了屈原跳江自尽的事,也看见了宋玉写辞赋的样子;如今又看见了李白流下的眼泪。这一滴泪混着猿声、桃花和雨色都被收进诗里了,成了永远不变的“巫山图景”。 这首诗从头到尾都不写具体的山川景色细节,就抓住“猿声”、“桃花”、“雨色”这三个最让人有情绪的地方;视觉、听觉、感觉一层层叠加起来,让人感觉就像是坐在一艘被江风吹着往前走的船上。 李白最拿手的就是用感情写风景,更擅长用风景写自己的心事——瞿塘峡被春水软化了正是他把自己从“滞留”中软化出来的过程;而宋玉的出现让他在古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呢,巫山不只是个地理坐标而已,而是李白精神航道上的一个停靠站:他在这儿整理整理情绪、校准校准方向,然后就继续往下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