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古泥:从吴昌硕的阴影里硬把个“新虞山派”给带出来的

赵古泥算是从吴昌硕的阴影里硬把个“新虞山派”给带出来的。他的命根子埋在常熟的湖山里面。常熟这边鱼米是挺多的,可也没挡住一个穷小子的倔脾气。赵古泥(1874—1933)就生在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买块印石的钱都凑不齐。好在常熟这地方以前就习惯拿石头当纸用,到了元代缪贞的时候,搞金石那一套风气就起来了,到了清朝,“虞山派”的林皋、沈世和还有王瑾这帮人把大旗一扛,把篆刻这事儿给扎进了本地的骨子里。赵古泥就在这坑里长大,用砚台的背面或者废铁钉磨成的“铁笔”在石头上刻下了第一个名字——“赵石农”,字歪歪扭扭的,倒把他这辈子的雄心都给点着了。 说到开窍的时候,还得从乡书比赛说起。那时候他才八岁,比赛得了倒数第一,奖品是一篓豆油。小伙伴们都笑话他“油腻”,他倒好,拿这油当灯油点着了。每天晚上他都能比别人先醒着笔在纸上练个不停。到了九岁再去比,他居然反超了所有人。老辈人都感叹:“见他屋里灯先亮。”也是同一年头,他去求同村的金某给他刻个章还被拒绝了,这一来“无石、无刀、无师”这三无的状态反倒成了他最好的磨刀石。没印胚的时候他就用砚台背磨;没有刻刀的时候他就把废铁钉磨尖当笔使;没有印谱的时候他就蹲在药铺柜台底下抄邻家壁橱里的《说文解字》。“自学”这两个字硬是被他刻进了每一道刀痕里头。 十二岁那年他辍学去药铺当学徒。清晨天没亮他就起来先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好几张纸,再去开门迎客;到了晚上铺子打烊之后,昏黄油灯下他把篆刻当成了药方来写——一方印章就是一剂“平肝散”,刀子下去刀子收起来,心里头的不痛快全没了。到了大夏天蚊子多也不让他心烦,他把脚伸进瓮里去躲蚊子,“蚊子咬的是肉身子,咬不动的是志气”。这种偷来的时间一点点熬成了日后炉火纯青的刀法。 他爸盼着他去做生意挣钱养家糊口,可这孩子偏喜欢上了刻印。常熟有个叫李钟(字虞章)的金石家看了他的印稿,惊得合不拢嘴,觉得他天赋异禀。李虞章不仅送给他刻刀和印石还送了一本《六书通》,还到处给他做宣传。李虞章这人不怕学生超过自己的名气和才华,成了赵石艺术生涯里的第一盏灯。翁同龢后来退居老家后,李虞章带着赵石去拜访这位以前的帝师翁同龢还在日记里写了“朴实可喜”四个字,又请他刻了“叔平”小印,赵古泥心里头头一次觉得被人认可的感觉比被人同情暖和多了。 同治和光绪两朝的帝师翁同龢对赵石的书法也没少指点;吴昌硕游历到虞山的时候李虞章也借机把他给推荐上去了。吴昌硕看了他的印章后说:“应该让这个小伙子冒个头出来。”他就介绍赵石去沈石友家里读书。沈府里头藏书万卷藏石千枚,赵石在里头一待就是十年时间没挪动窝。他把吴昌硕的雄壮还有翁同龢的筋骨一股脑儿都装进了自己心里头。之后他每年都会跑到上海住上几个月把拜会吴昌硕当成是最重要的节日。 到了26岁那年他刻了一方白文长印:“读不遍千古书作不了天下事识不尽海内人。”这印面看着很浑厚又很醇厚的样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吴昌硕亲笔刻的呢。可边款上他把心里话全掏出来了:“学着吴苦铁的意思走总归还是达不到一二为恨。”这一个“恨”字后面藏着的是那种在光环下的窒息感——吴昌硕的缶庐太厉害了强大到后来的人只能去做个影子躲在旁边。赵石心里清楚:再像师父也只是个“书奴”或者“印奴”罢了。 40岁以后他给自己的书房改名叫“拜缶庐”还自己编了《拜缶庐印谱》四十卷,这看上去恭敬得很其实就是在发个誓——向传统彻底告别。他把《郑庵所藏封泥》还有《十钟山房印举》这些书翻得稀烂悟出了“巧与拙、欹与正、虚与实、险与平”这八个矛盾关系的道理开始大胆地把印章拆开重新组装:让印面这边冲那边突却又在那么一小块地方“化险为夷”。刀起刀落之间传统的金子碎成了粉末新的“虞山体”在烟雾中慢慢显形出来。于是大江南北的人就有了种说法:“吴昌硕的印雄壮有力赵古泥的印险峻挺拔”各有各的看家本领。 他最让人佩服的地方就是在大师面前也敢挑刺儿批评人。在“逃禅”那方印的边款上他就直接质问丁敬:“一开口就说要仿汉锤凿的样式可仔细去考它的结体和刀法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在“瞻太阁”那方印里头他又批评说文彭的印太死板、何震的印太放纵太嚣张。最狠的一刀是在43岁那年他给自己刻的“缶庐必为千古罪人”——一句狂妄的话算是他向偶像发出的宣战信号吧。 正因为他不被师父的框架束缚住自己才敢自称“古泥”:古法为我所用哪怕是泥潭里也能飞起来变得更高大威猛起来。 当齐白石说出那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时候赵古泥早就用印章给出了回答——刀法咱们能学个大概章法就很难模仿了;风格可以照着描气格这种东西就没法学了模仿不出来了。 他最终是以方方正正、刚劲有力、峭拔雄强的样貌站在了20世纪篆刻史的舞台上:一扫浙派那种软绵绵的、皖派那种太死板的、海派那种滑头滑脑的毛病让虞山派从一个地方的小流派一下子跃升到了全国性的大宗派的位置上去了。 后来的人谈到这段故事的时候都很认可他是“开宗立派的第一人”。 赵古泥一辈子刻印超过一万方甚至他觉得“治印第一书画次之诗又次之”。晚年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泥道人”好像是在提醒自己艺术这条路本来就满是泥泞坎坷崎岖不平不容易走啊! 从西塘市的小药铺到上海十里洋场从偏僻小巷里的一盏孤灯到书房里堆满了碑帖他用一把铁笔把那些苦日子都给刻进了流芳百世的经典作品里头。 现在我们捧着《赵古泥印集》来读还能感受到从那方寸大小的石面上透出来的那股倔强劲儿——原来真正的创新是从对传统的敬畏开始的;真正的突破则是因为对自己有非常严格的要求才做得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