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这粒麦子相依为命着……

前些日子收拾东西,我翻出了这粒麦子。自从父亲走了以后,我就把它当宝贝藏了起来。小时候跟着父亲第一次去上海过年,行李包里被塞了好多老家晒的麦子。父亲是想让我闻闻泥土味儿,没想到这颗麦子就这么跟着来了。 老家过年有两个讲究:三十晚上烧火,十五晚上点灯。小时候木炭火旺得能把脸映红半边;元宵节那些红灯笼串成一串串的,兔子灯、鲤鱼灯、燕子灯顺着村子跑。我爹是扎灯的高手,用整块松木做骨架,灯一点亮松脂香像炒松子似的飘过来。别家灯笼常被风吹灭,咱们家的却稳稳当当的,那时候就觉得“灯火不熄”特别有道理。 到了上海的年反倒显得寡淡。吃顿年夜饭、看会儿春晚、过个元宵节,日子就这么翻过去了。我拉着父亲去豫园看灯,他老是推脱说头晕想睡觉。后来我说阳台有个超级月亮,他才肯去看看。我在上海二十多年养成了一个毛病——总想把月亮当成故乡的导航仪。看见圆月缺月都得抬头找一下,感觉就像给老家的亲人发了条无声短信。 那天晚上我把爸妈拉到阳台看月亮。父亲仰头数窗户:“一万多户人家呢!每户还有三四个窗子,难怪亮得像白天一样。”其实心里我是明白的:月有阴晴圆缺嘛!对风雅的人来说圆月是团聚;对父亲来说它就是提醒他儿子还没回来呢! 过完元宵父亲急着回家想早点把那盏灯点亮——他总觉得只有那盏灯亮着了,家里才算没黑下来。 后来父亲不在了之后我收拾床铺的时候发现这粒麦子已经晒得发烫了。这东西既不能吃也没法喂鸟种下去更不行…… 最后我就把它当成不会发亮的勋章揣着吧!上海那么大可是空荡荡的没有父亲就少了一块地方…… 可只要这粒麦子在心里头呀…… 就像口袋里揣着块金子一样踏实呢! 如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抬头找月亮看看…… 有时候月亮也灰蒙蒙的跟得了黄疸病似的…… 可我总觉得在某束被霓虹切成块的月光里…… 父亲肯定正站在老屋门口拿着那盏松脂灯在等我呢! 而我口袋里的这粒麦子呀…… 早就在心里生根发芽了…… 把秦岭的风、黄河的水、还有雪夜的歌谣全都带到了上海这块地方…… 漫长的时光里我和这粒麦子相依为命着…… 它总在告诉我:“无论你走多远啊…… 故乡都在你心里那一粒麦子里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