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那首《渔翁》里头的山水,就像是把诗人的自我放逐给写活了。南宋马远画了幅《秋江渔隐图》,画面里是一叶扁舟和一声欸乃,勾勒出了永州清晨的渔翁模样。管平湖弹奏的古琴曲也帮衬着这份意境。听着音乐,我们仿佛能看见夜色中渔翁靠在西岩边上过夜,清晨去潇水边汲水,用竹子生火做饭。等烟消散、太阳出来,人也不见了,只听得见橹声划破寂静,山水一下子就绿了。再回头看看天边的船儿往中流划去,山上的云朵也跟着飘移。短短八句话,把夜里住船、汲水、生火、划船、云散、人远、橹响、回望这八个场景全都串在了一起。 诗人先让渔翁钻进夜色里,再用“欸乃”一声打破早上的安静,最后让白云和山岩互相追逐,把人也带进了那种好像在画里游动、画面在诗里活动的恍惚感觉里头。“欸乃”这两个字本来是船夫拉纤时喊的号子声,读音轻浅。柳宗元把它写到了诗里,让声音也成了画的一部分,让原本静默的山水有了呼吸。苏东坡说这诗有“奇趣”,可又嫌最后两句太啰嗦,觉得删了更显空灵。严羽甚至替柳宗元想了想:要是他再世重生,恐怕也会服气地把最后两句删掉。但正是这两句,把“人在景中、景在心中”的那种雄浑淡远的味道留给了我们——回望天边,云自己无心飘动,人也没什么心思去想太多,天地跟我一起活着,万物跟我融为了一体。 这首诗写于柳宗元被贬到永州的第六年。因为“永贞革新”失败了,他被派去当永州司马,32岁就像是被扔到了一座孤岛上。永州没有官舍住,他只能寄居在潇水东边龙兴寺的老屋子里,“西窗日日对青山”成了他最享受的公务活动。龙兴寺里的重巽和尚是天台宗祖师湛然的传人常跟柳宗元聊佛道;柳宗元自己也说:“我从小就信佛,追求这门学问好多年了。” 柳宗元家是河东柳氏出身,七世祖是北魏的济阴公,家里世世代代当官。他父亲柳镇的朋友梁肃、权德舆都是那种表面上守儒道、心里头信佛教的人。柳宗元跟着父亲在洪州游历的时候,马祖道一正在那儿讲法传道呢,父亲对马祖很尊敬;少年柳宗元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佛教的种子也就埋下了根。 他特别喜欢天台宗的“三谛圆融”和“一心三观”的理念,顺着往上追溯华严宗和禅宗的道理,往下还学戒律和戒法,“博学而无所依”成了他被贬以后精神上的主心骨。因为这样,他敢在《断刑论》里反驳神怪传说,在《天对》里骂天命封禅的谬论,写了一大堆比当时人思想水平高得多的文章——想着怎么治理国家帮助百姓跟探索佛法悟道理在他身上并不冲突。 在永州待的这十年里头,柳宗元每天都要忙政务工作。有空的时候他就去爬山玩水、写文章作诗。他写的山水诗里头带着一股生活的烟火气:渔翁要生火做饭啊,樵夫要挑柴回家啊;不过等到烟散了太阳出来之后,诗人又让一切变得空灵了——“岩上无心云相逐”既在写景也是在写心呢。 所以啊,“渔翁”可以是永州某个清晨真的看到的东西,也可以是诗人心里头被囚禁住的那个自己;青山白云底下那个高雅又宽敞的身影穿过了千年时光,跟我们“千秋共此时”。当欸乃一声划过纸面的时候啊,我们听见的不只是摇橹的号子声,更是被放逐的人对自由最深情的回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