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我爸啊!”“我妈每个月都哭!”

好久没去福建省少年管教所了,这个春节刚过去不久,我就和市区两级法院的伙伴们再次踏进那道铁门。说实话,一开始我心里也没抱多大期望,想着这次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可就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手里总觉着少点什么。翻翻去年的旧案卷宗,那些孩子一紧张就搓手的模样立马浮现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哪怕是再走一趟熟悉的路,我也得把这些记忆带过去看看。 老规矩还是先搞个宣讲活动。大屏幕上放的马云的视频大伙儿都爱看,紧接着又放了个监狱里拿创新金奖、最后获得减刑的小伙子的故事。台下的动静立马就大了,七八只小手齐刷刷地举起来喊着“有”“有”,笑声隔着铁栏杆传得老远,听着都有点让人发憷。也难怪,哪怕视力不太好也能看见他们眼里的光。 点名的时候可真是把我给难住了。都一年过去了,记忆早就跟名字错位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指着胸牌一个一个念:“七起抢劫”“十五岁”“开车接应”……话还没说完,脑子里的画面就自己跑出来了。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怪现象:那些关久了的、快能减刑的孩子特别爱说话,笑得跟刚出炉的面包似的热乎乎的;反倒是刚进来不久的小孩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铁窗好像把他们身上的热气全挡在了外面。 那个最能说的孩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他给我讲他爸跑运输学会开车的事,讲朋友招呼他一起去“挣快钱”的事,讲到自己才十五岁就干了七起抢劫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你还记得我爸啊!”“我妈每个月都哭!”“我偷偷给自己过了生日!”说到最后那一句“我们什么都没有”,我心里一下子就堵得慌。他抹了把眼泪又指指旁边的人说:“就是他让我去的!”旁边那人赶紧接话茬:“我也快减刑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又说起政策户口这些事儿来。 法官们碰头闲聊时都有同感:“减刑”这两个字对孩子的杀伤力最大。能减的心里亮堂得很;不能减的脸上全是寒霜,谁也不愿意搭理谁。这种沉默其实最磨人,把本该有的锐气全都磨没了。 前几天我接到了隔壁那位“哥哥”的电话要交罚金。随口提了一句他弟弟上个月还不够条件的事儿,对方立马松了口气:“你还去看过他?”这一句“还看过”让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些孩子以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现在戾气少了很多只剩下后悔。他们琢磨着出去跑车、考驾照、补户口…… 我们也得盘算盘算自己的以后——哪怕是以后不再相见,只要各自安好好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