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成都博物馆，玉兰花正开得烂漫，一束来自敦煌的光影突然投了进来。虽然这只是临摹作品，可规模之大和细节之全，竟然把莫高窟的原作都给比下去了，展厅里每天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市民。我原本是为了壁画上的动物而来，结果目光一下子就被一只“九头老虎”给牢牢锁住——这就是开明兽。 这“开明”的称呼最早出现在《山海经》里，传说昆仑山顶有九道门，负责把门的正是它。这种神兽长得像猛虎，脑袋却有九个之多，还长着人的面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刻不停地四处巡视，不让任何陌生的东西闯进圣地。和它长相近似的还有陆吾，也是管着园子的守护神。这两者其实是同一个东西。莫高窟的三清宫正殿、249窟和285窟里都能看到开明兽的身影。这次成都展出的285窟版本，简直像是把我扔进了一条时光隧道。 这个洞窟不大，却把南北朝以来各种复杂的信仰全都装了进去。顶部的莲花下面，阿修罗和摩尼珠正在对峙；四壁上东王公、西王母驾着龙凤缓缓前行，旗幡飞扬。方士拿着符节开路，开明神兽人首龙身地紧紧跟在后面。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分别镇守在四角。壁画里的人物虽然瘦削，但都透着一股精干劲儿，衣服的褶皱就像是绷紧的刀子一样锋利又飘逸。 历代画像石或者砖上画的开明兽都是九个脑袋；可到了敦煌285窟，画师却别出心裁地玩起了13个脑袋的花样。三清宫正殿的九个脑袋像顶帽子一样环绕在头顶；249窟的是三个三个并列排开；只有285窟的13个脑袋全都侧向一边，只留下白眼珠盯着参观者。这就像是一串回忆的蒙太奇镜头。有学者分析说，九个人面脑袋代表了汉代对人类能力的肯定。当虎身被画成龙舟形状时，儒学和楚辞的浪漫在这幅画里达成了和解。 “开明”这个词本意是指通达事理。传说中它曾祸乱彭国（也就是现在的彭州），后来被鳖灵降服悔过立功，鳖灵感其功劳就自称“开明氏”。另一种说法则更具神话色彩：蜀王开明死后成仙飞走了，跟蚕丛、柏灌、鱼凫一样治理了很久国家才升天。子民也随之变成了神仙子民，所以古蜀才被叫做“仙源之乡”。不管是哪种说法，都把这只神兽和古蜀王朝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蒙文通曾大胆猜测《山海经》里的“开明”跟蜀王开明氏有关系；任乃强还指出天彭阙（位于今彭州丹景山）是岷山的门户和蜀地的神山。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开明兽就应该是镇守在这里的灵兽。可为什么蜀地本地的遗址里很少见它的身影呢？答案可能藏在它的血统里——它本来是西亚那种有翅膀的神兽。芦山樊敏墓前的镇墓石兽展开翅膀守护墓穴的样子跟西方雕塑风格特别像；巴蜀文字里虽然没有九头兽的符号，但能看见族徽上的虎形。这说明开明兽是远古部族融合了西亚文化后留在巴蜀的一个“文化密码”。 开明兽用18只眼睛、18只耳朵和9颗脑袋同时观察和聆听世界，这看起来有点矛盾——既要守护又要通达事理。它提醒我们没有绝对的抱残守缺，只有站稳立场后的明智通达。在那13颗侧向人头凝视的目光里，我们能读出对天地时令的敬畏、对人间烟火的神往、对多元文化的包容——这份开明精神穿越了千年还在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