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1934年的时候,郑振铎还在琢磨怎么帮鲁迅弄点副业,后来大家才知道,那是从他1934年写给郑振铎的信里挖出来的宝,跟这次的作品特别搭。咱们现在看见的这些字,其实是集字者把先生手稿、信札、诗稿里的字拼出来的。您要是细看,像“捷报频传”的“频”就是从1934年的那封信里扣出来的,原本是讲出版的难处,跟“春风笑逐福音至”凑在一起,竟然特别合适。 这就是所谓的戴着镣铐跳舞,集字者一边要让字形看着顺溜,一边还得保住气韵连贯。这种方式其实挺像考古,汉字那种超越具体语境的形式美感,全在这儿展现出来了。先生生前常讲“拿来主义”,这些春联就是对传统形式的拿来和转化,让历史笔迹在新的时代里继续长新芽。 而且这纸也留着点毛边感,不求那么光滑流丽,反而显得生涩坚韧。“锦绣程”这三个字就很有意思,“锦”右半边是刀劈斧削出来的,“程”最后一笔又收得挺温柔。锦绣前程得靠艰苦奋斗,这层意思就被悄悄缝进了纸纹里。您要是把手伸过去摸一下这张纸,好像还能感觉到先生当年握笔时“毛笔有点炸开”的感觉。 这种红纸火种完成了一场文化旅行。它从绍兴口音变成了天南地北的方言诵读,从博物馆的珍藏柜走到了寻常百姓的门楣上。当“春风笑逐福音至”贴在农家小院的时候,先生那支写过《狂人日记》的笔还在继续参与着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呢。 大家收藏这些春联,不光是为了过年装点门面,更是收藏了一种文化态度。比如第九联的“伏枥犹存千里志”,里面透着鲁迅终身未改的奋斗精神。每一次张贴,都是对“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这句话的生动实践。九副春联九粒火种,就在千家万户的门楣上静静燃烧着一个民族永不熄灭的文化薪火。 鲁迅的行书本来取法魏晋又带着北碑的劲头,细看“春风骏马开新纪”,起笔像利刃一样锋利,收锋却又柔润;“大业宏图壮国威”的最后一钩模仿《丧乱帖》的笔法却更显凝重。吉祥的话语因为这笔墨筋骨才不流俗,清刚的线条也因为这喜庆的内容才添了暖意。 特别要说的是第九联“伏枥犹存千里志,添翼更上九重天”,它把曹操的“老骥伏枥”跟航天时代精神缝在了一块儿。“志”字蓄势待发,“天”字舒展飘逸,让历史笔迹在新的语境里长出了翅膀。 这九副红纸把鲁迅清刚峻烈的行书请进了最热闹的年节。先生笔下的“金石气”跟桃符的烟火气第一次握手,原本清冷的笔锋立马有了温度。它好像在提醒咱们:所谓的传统不是封存的标本,而是能被再次点燃的火种。 您看这平仄对得都很讲究。前四联“春风骏马开新纪”、“东方古国红旗舞”延续了鲁迅“寄意寒星荃不察”的爱国情怀,却把沉重的东西化成了骏马奔驰的力度。飞白的一笔就像是马蹄踏起的春尘。 中三联“风尘一路马蹄碎”、“爆竹千家春意浓”最妙了:轻灵的“碎”字仿佛马蹄踏冰的声音,“浓”字墨色饱满,硝烟和酒香同时扑面而来,像极了《朝花夕拾》里民间节庆的温情镜头。 后两联“改革新潮催骏马”还带着时代印记,到了“伏枥犹存千里志”就进入了人生哲学的层面——“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傲骨变成了“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持久坚守。横批“志存高远”用的就是鲁迅书信里常见的行楷,骨力都含在里面了。 现在打印春联这么泛滥的时候,鲁迅集字春联提供了一种有温度的替代方案。它既不是简单地复刻以前的东西,也不是无根无据地瞎创新。而是在深刻理解文化基因的基础上进行了再造。 尤其是那个横批的“小心思”也挺值得琢磨。“开创未来”的结体开阔大方,透着一股担当的劲头;“春和景明”的笔意舒缓舒展,又含着点陶然自乐的趣味。每幅横批跟对联都配得很用心——“福满人间”的字圆圆厚厚呼应着市井的热闹;“志存高远”骨力十足,正匹配那种凌云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