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对不起,我听不懂”成为最熟悉的陌生句

在这段二十多年的时光里,上海话从日常交际的主要语言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边缘语种,这让上海人感到非常无奈,就像武术家不会练拳、美发师傅自己却是秃头一样。尽管大家都觉得这是个问题,可挽救方言的办法却少得可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逐渐消失。今年初夏,我在松江大学城采访时,坐上了一辆当地的出租车。松江是上海的发源地之一,不打上海话确实不太礼貌。我随口问司机能不能去上外,司机却回答说听不懂我的话。这个情景就像伦敦游客去莎士比亚剧院时用伦敦口音报地址,司机却用阿拉伯语回复听不懂一样。钱乃荣教授指出,上海方言可以追溯到南宋时期的嘉兴府,松江府是从那里分出来的。老派上海话和松江方言有着相似的特征,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了。《上海话大词典》收录了一万九千多个词条,厚厚的三本书却抵挡不住“在上海说上海话就无法沟通”的尴尬局面。一位退伍军人带着儿子去看滑稽戏,散场后他对老婆说:“两个小时里一句没听懂。”滑稽戏成了“滑鸡汤”,沪语曲艺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2001年时,上海街头和单位里几乎95%的人都在使用上海话,“全国人民的上海也要会说上海话”是当时的共识。但到了2010年世博会之后,公共场所几乎99%的人都改用普通话交流了,连老一辈人也开始夹杂着标准普通话来表达。2021年时方言使用率已经跌到了几乎没人会讲也没人听得懂的程度。松江早酒店老板只能问顾客:“今天你还是老样子吗?”这句话成了最后的乡愁记忆。短短二十年时间里,方言从日常生活中消失了,变得只能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存在。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保护它们,它们就只能被送入博物馆中。松江早酒这一传统文化中有着浓厚的语言味道。清晨闹钟响了以后,老伴就会贴着耳朵喊:“你好起床了!”而不是用普通话喊“你好起床了”。早酒店老板会问顾客:“今天你还是老样子吗?要烧酒还是黄酒?来三两羊肉?”这些都是水乡晨间仪式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古镇里播放着吴语演唱的歌曲:“桑田沧海几经年……”店铺里摆着八仙桌和长条凳。古镇上还有许多黑瓦古桥和老字号商店。如果这些地方被现代化的商业元素取代的话,松江就会变得和其他城市一样没有特色。江苏有许多水乡古镇已经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周庄、同里……最终都可能变成“SPAM午餐肉”。这些地方都失去了自己独特的口味和记忆。如果老派松江话、浦东话、梅陇话这些方言消失了的话,整个吴文化系统也会随之崩塌。滑稽戏、沪剧、评弹等传统文化艺术形式也会跟着消失。虽然城市可以铺地铁、盖高楼大厦,但却无法重建那种充满烟火气的语言环境。1843年开埠以后,老上海话被迫吸收了浙江、江苏、广东等地的口音,再加上英语借词形成了独特的“新上海话”。在1934年时华界人口比例中上海籍占25%、江苏籍占39%、浙江籍占18%、广东籍占2.5%、其他地区占15.5%。这种人口格局决定了新上海话注定是一个混合型方言。19世纪末到20世纪30年代出现了一次新词爆发期:一脚踢、衬衫、汰浴间、上海道……这些词语给城市文化注入了“体感温度”。宋庆龄演讲时夹杂着沪语和普通话;宋美龄演讲时则用英语和普通话相结合。这些多元共生的城市语言样本见证了上海话的混血身份。 但当移民潮变成了返乡潮时,祖辈方言成了代际之间的隔阂;再加上普通话考核和升学压力层层叠加;社交媒体也能用普通话完成全部沟通;方言失去了使用价值。 别让“对不起,我听不懂”成为最熟悉的陌生句;别让水乡只剩瓦片和咖啡香;别让“今朝还是老样子”只停留在记忆中。 救救上海话吧!就是拯救城市记忆的当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