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新春“籍田礼”重回公众视野:千年亲耕传统的延续与当代复兴路径

作为植根于中国古代农耕文明、对东亚汉文化圈产生深远影响的重要仪式,籍田礼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

这一传统源于商周时期"天子亲耕"的宇宙观,蕴含着帝王以身作则、劝课农桑的政治理想,是中华文明重农传统的重要体现。

籍田一词寓意深远。

籍通藉,借意,指帝王亲耕之田。

《春秋传》曰"郊而后耕",统治者借民力以耕公田,故帝王亲耕之田又称籍田。

这一制度可能源于原始社会的"公田"传统,氏族长在立春时象征性地参与劳作。

当君主权力形成后,籍田礼逐渐演变成帝王的重要仪式。

周代时,籍田礼已相当完备。

《国语·周语》详细记载了周天子籍田的盛况,王公亲率群臣和农夫下田耕作,以身作则劝课农桑。

周以后,历朝统治者多沿袭此制,并不断丰富仪式内涵,配以诗歌、雅乐和舞蹈,使之成为重要的宫廷春祭仪典。

越南作为传统农业国家,籍田礼在此生根开花,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特征。

越南自古以农业立国,水稻种植文化源远流长。

地理上,中部的长山山脉如同扁担挑着红河平原和湄公河平原两大"谷筐"。

红河平原由红河及其支流冲积而成,地形平坦,土地肥沃;湄公河平原地势低平,水网密布,极适合农业生产。

加之越南大多数地区处于热带季风气候,全年湿润多雨,南部地区的稻谷可达一年三熟。

在这样的自然条件下,籍田礼及其所蕴含的劝农、祈年、饮水思源之义,对越南而言格外重要。

据《大越史记全书》和《越史略》等史料记载,越南籍田礼的正式开端可追溯至公元987年。

当年春正月初七,黎桓在都城附近的队山亲自下田耕作,开创了越南籍田礼的先例。

《大越史记全书》载:"丁亥八年宋雍熙四年。

春,帝初耕籍田于队山,得金一小瓮。

又耕蟠海山,得银一小瓮,因名之金银田。

"这段颇具传奇色彩的记载表明,黎桓借此表达国家"金银盈仓"的寓意,反映出越南统治者鼓励农耕的良苦用心。

因而队山村成为越南历史记载中最早举行籍田礼的地方,越南现在所恢复的籍田礼也在队山举行。

自黎桓开其端后,各朝对籍田礼的重视程度虽有所不同,但整体上一直延续了这一农业吉礼。

李朝时期,国力增强,李公蕴定都升龙(今河内),籍田礼成为更隆重、正式的宫廷典礼。

李太宗曾两次行籍田礼,并言"朕不躬耕,则无以供粢盛,又无以率天下",体现了统治者对农业的重视。

除了亲耕籍田外,皇帝还御驾看农民收割稻谷。

到了陈朝,因战乱不断,皇帝无法亲耕时便派遣官员筑坛祭祀社稷。

后黎朝时,统治者重新选择靠近京城的良田作为籍田,以方便皇帝每年春天亲耕。

在越南民间信仰中,籍田礼也融入了本土宗教元素。

据《大越史记全书·鸿庞纪》记载,越南国祖雄王是神农氏三世孙,因此越南民间举行籍田礼之前,也有沐浴焚香祭祀神农的习惯。

传说雄王作为部落首领教导部族和子孙种植水稻。

为了感恩雄王,在其故乡福寿省越池市明农坊常举办雄王教种稻的节日活动。

这表明籍田礼在越南的传承过程中,与本土民间信仰相融合,形成了具有越南特色的文化形式。

当代越南对这一传统的重视和传承体现了文化自觉。

籍田礼已被列入越南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每年农历正月初七举行。

这一举措表明越南在经济社会发展的同时,积极保护和传承优秀传统文化,使古老的农业文明在新时代绽放生机。

籍田礼所蕴含的劝农、祈年、敬天保民的理念,对于强化农业基础地位、提升农民职业认同感、培育尊农重农的社会风尚,仍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当现代农机轰鸣声掠过红河平原时,千年籍田礼仍在用最原始的犁铧叩击大地。

这既是对"民以食为天"古老智慧的致敬,更是农耕文明基因在工业时代的顽强表达。

从黎桓帝的金银田到当代非遗保护,越南用持续千年的春耕仪式证明:真正深厚的文化传统,永远能在时代变迁中寻找到存续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