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从未消失过它只是在等待一次被回忆重新点亮的深夜时刻!

如今回老家,村东头的“水泡子”早已被填平,溪流也改了道,连青蛙都绝迹了,那熟悉的蛙鸣自然也就听不见了。不过每当我在南方的阳台看到相似的夜色,就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记忆深处的乡村。记忆中的蛙声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流淌在每一片重叠的光影里。 故事要从秦楚交界的大山深处说起。雨雪过后,泥泞的土路上交错着人的、牲口的还有家禽的脚印,偶尔有汽车驶过,留下一道平行的长辙伸向雾色深处。村里的老人去世后,都要葬在后山的荒坡上,“离得近,魂儿才好找回家的路”。大成表哥是最早走出大山的人。他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后来又上了大学,在县城工作时还娶了个城里姑娘。表婶回村后给大家添油加醋地讲城里的奇闻异事,乡亲们听了心里直痒痒。直到现在,城里姑娘“割麦苗当韭菜”的笑话还在老家口耳相传。 农忙结束后,村里的年轻人也都陆续进城打工去了。精明的媳妇们发现“种一天地还不如在城里扫一天街赚得多”,于是她们就把孩子留给家里的老人照顾,自己则进城端盘子、进厂做工或者当保姆。土地逐渐变得荒芜起来,整个村子就像被抽走了筋骨一般。 小洋楼一栋栋地拔地而起,院子里却长满了野草;水泥路虽然光洁可鉴,却很难留住半截人的脚印。学校的年级从六年级一路缩到只剩下一个年级,最后校舍被私人买下改成了其他用途。雨雪过后,村里的欢声笑语变得低沉下去,脚印变少了,鸡鸣狗吠也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寂静无声。 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世了,但他们还是坚持要葬在村边的荒地上——“死后也要在村子里转悠转悠”。尚家表婶怕死在城里魂儿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还是被葬在了老坟旁边;李家表婶也跟在后面去了;老汉哭着叮嘱:“给老伴留个地儿!”于是大理石墓碑便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年轻人觉得这地方太阴森了不想去看,但老人指着墓碑上的名字说:“里面躺的是你爷爷、你奶奶!” 一代代的人缺席了共同生活的日子,情感上的共鸣只能靠冰冷的石碑来完成了。日出月落之际,村庄只剩下那些衰落的屋舍、稀疏的荒草和蜿蜒的小路;不变的依然是那片蓝天、山腰上的薄雾还有潺潺流淌的溪流。 我倚在南方的阳台栏杆上聆听着渔港里传来的蛙鸣声,它代替我完成了童年时的合唱——原来故乡从未走远过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伴着这穿越了五十年的声浪渐渐入睡;梦里村东头的水泡子又泛起了涟漪,“呱、呱、呱”的节拍如同鼓点般敲在了我的心口上:故乡从未消失过它只是在等待一次被回忆重新点亮的深夜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