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语是自由的致命伤

就在1539年,弗朗索瓦一世大笔一挥,颁布了192条法令,第111条尤其严厉,要求所有的法律文书都得用法语来写,不能再用拉丁文。这场轰轰烈烈的语言改革,给法国人套上了一套严格的“紧箍咒”。到了1635年,法兰西学院成立了,这家机构被赋予了编词典、定语法的重任,它让巴黎的方言成为了全国统一的标准。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时,还有一半的人口不会说法语。革命领袖们觉得语言不统一会影响团结,1794年7月4日他们甚至发布报告指出:五个法国人里只有一个会说标准法语。这简直是自由的致命伤。为了打击方言,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恐怖手段:公务员必须说法语,违者要判刑六个月还要被开除。 为了让法语彻底胜利,法国人还利用了行政区划和兵役制度。新划出来的省以省会为中心,一天骑马就能跑到的地方都归为一个省。士兵们在军营里同吃同住,不得不靠法语交流。学校更是成了主要战场,课堂上禁止说方言,课后要是敢违规就得挨鞭子、下跪、挂颈牌。 到了1880年代,义务教育普及开来,加上工厂、铁路和城市化的推动,法语迅速从上层社会下沉到了矿井和码头。到了1950年代,几乎所有人都在说法语。地方的方言只能退守到民歌里和家庭记忆里了。 时间来到20世纪末,1992年宪法第2条明确写着“共和国的语言是法语”。不过面对英语全球化的威胁,政策又开始松动。2008年宪法里加了一句话:“地方语言属于法国传统”。 即便如此也没改变大局。2013年的统计显示,依然有六十五万人还在说阿尔萨斯德语、六十万奥克语、二十八万布列塔尼语……不过这些语言的使用者大多是老年人,代际传递几乎已经停滞。 中国每年9月第三周都会搞推普周活动。短短几十年时间,普通话就让漠河和曾母暗沙的人们都能顺畅地对话了。反观法国,为了统一语言花了足足四百年。英语在欧洲是大一统的产物;但中国和法国的例子告诉我们:效率与勇气缺一不可。效率让普通话成了民族精神的锚点;而法国的四百年努力也证明了统一不是消灭差异,而是把差异装进了更大的多元框架里。 英国对威尔士语和盖尔语有限制;但它容忍苏格兰腔和北英音。所谓的“标准英语”只在语法和用词上被规范;而法国的做法截然不同:既要让少数族裔学法语;也要让方言区的人弃土话改说法语。 欧洲虽然面积不大却很分散。山川、封建制度还有宗教把它分割得像拼图一样七零八落。古罗马时代拉丁语跟汉语一样用一套书写系统;可是两千多年后汉语书面语还能互相读懂;拉丁语却分化成了几十种罗曼语支——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各自为政。 凯撒占领高卢后拉丁语就成了行政、宗教和法律的主角;帝国崩溃后日耳曼部落涌入;法兰西岛方言趁机崛起却被视为“低地语言”;此时拉丁语是高台上的神;方言是民间喧嚣的噪音。 从拉丁神坛到巴黎街头再到今日的宪法折中;法国用四百年证明了语言统一不是消灭差异;而是把差异装进更大的多元框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