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画面始终在我脑海里打转:爷爷撑着把湖蓝色的伞,伞面像被什么勾着了,把那整个夏天的记忆全都拉出来。那些记忆平时就像湖水那样平静地躺在那儿,可一旦被什么事给搅了一下,立刻就会翻腾起来。那天我在伞上读到一句话,“也许夏天是绿色的记忆”,一下就把我拉回了童年。我跟爷爷走在那条翠绿色的小路上,两老一小牵着手的样子还在那儿呢。他踩着窄窄的田埂,我也学着他那样走路,生怕弄出动静惊扰了青蛙的叫声。 最大的那棵枫树长得老高,像把撑开的绿伞一样罩住我们。我围着它转圈圈,想爬上去摘一片最绿的叶子。爷爷没拦我,只在树下看着我笑。我仰头问他,“树为什么长得这么高?”爷爷说,“因为它把每一片叶子都举过头顶,把阳光变成阴凉送给别人。”我接着问,“那它会死吗?”他说,“会的,但需要很久很久。”我又说,“它的叶子真好看!”爷爷就说,“好看就留着。”树梢上的知了从早到晚都在叫,一直唱到傍晚也不停歇。冬天来了之后,知了就枯在枝头挂着,有的没掉下来,像是故意留下来守夜的。 后来爷爷教我把枫叶当纸,树枝当笔来写字。他摘了几片枫叶下来,教我把叶柄当笔使,用里面透明的汁液做墨水。我在叶肉上写下1到10——先是阿拉伯数字的那种写法,接着是“一二三四”的古文写法,最后还写上自己和家人的名字。写完之后把叶子对着风哈一口气,那些白色的字迹就立刻清晰起来了。我问爷爷这是为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叶子自己会说话”。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化学反应弄的,但这一幕已经让我的童年亮了不少。 那棵老枫树成了修新路的障碍之后就倒下了。初一那年暑假回家时,只看见一条笔直的路延伸到远方。妈妈告诉我那棵树被砍了之后我就跑去看爷爷。他站在树根旁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雾把他团团围住之后他就像一尊石像一样沉默不语。我懂事太晚了,没能问他一句“爷爷你是不是也舍不得”。初二夏天还没开始的时候爷爷就走了。他弥留前一天还非要去那棵枫树原来的地方转一圈——那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楚。 家人把他葬在了离枫树不远的小山坡上。村里人都说爷爷“恋旧”,只有我知道他其实恋的是那棵陪他长大的树和我这个陪他长大的孙子。 失去以后我才懂:所谓落寞就是心里缺了棵可以靠着的大树;所谓永恒就是把思念种进土里等春天自己长出来。 现在我住在城里已经认不出四季了。但每到深秋我还是会在路边停下来看落叶——哪怕是一片普通的叶子也会让我的心跳加速起来。那种红得克制、绿得深沉的颜色里面藏着爷爷教我的那些数字和故事;有知了叫了一整个夏天的声音;也有树倒下时尘土飞扬的寂静;还有我长高了却再也碰不到的枝桠。 枫叶不是那棵树的复制品却装着所有没法复制的情感——它们替我和爷爷继续呼吸、继续生长、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岁月转了一圈又一圈;路修好了村子旧了我们也都老了。 可只要看见一片枫叶飘到肩头我就知道:那棵树还在我心里乘凉呢;爷爷还在树下抽烟呢——我们根本不需要开口说名字就能确认彼此的故事和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