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发、吴待秋、吴昌硕、吴让之、周石鼓、徐三庚、扬雄、胡匊鄰、赵之谦、黄牧甫,这一串名字在晚清印坛上都如雷贯耳,他们六人被并称为“六大家”,共同之处在于,除了胡匊鄰之外,其他人都练就了一手极有个人风格的篆书。这篆书既是刻刀立足的地基,也是刀意得以升华的天梯。这六位高手把笔墨和金石融合在一起,让写与刻互相成全,最后在这小小的印章上各自开创新的天地。 把他们的作品摆放在案头欣赏,“不撞脸、不依附”是第一印象。他们有的取法金文,有的取法小篆,还有的借鉴《吴天发神谶碑》或者周石鼓,却都能把古意转化成自己的语言。吴让之的作品严谨而庄重,就像一位不苟言笑的儒将;徐三庚的作品清新而活泼,如同春风拂面的野花;赵之谦的作品婀娜多姿,好似轻摆柳腰的宫女;吴昌硕的作品遒劲厚实,仿佛老根盘错的古梅;黄牧甫的作品沉静内敛,像深潭里静卧的蛟龙;胡匊鄰则凭借金文那股浑融之气,补足了其他五家的“奇”。六人六面,形神兼备,各自呈现出独特的气象。 徐三庚最擅长写四条屏大篆,他的风格直接取自《吴天发神谶碑》。虽然这块碑以雄健著称,但徐三庚却把那种雄浑博大的气质去掉,注入了柔美秀雅的气息。线条婉转流畅,结体歪斜生动。看起来飘逸轻盈,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力量。他的性格、修养和审美取向决定了他对碑版进行的“二次创作”。不管后人是骂还是赞他的作品他都无所谓,反正他已经自成一家了。 这四条屏条的背面有吴待秋用行草写的四段题跋。他借用了扬雄《法言·问神》的意思,把“圣主得贤臣”这个宏大的典故浓缩成了一条长长的印屏:世道太平君主英明,有才能的人自然就会来投奔;圣明的君主等待贤臣来辅佐才能成就伟业,有才能的人也需要等待英明的君主才能展现他的品德……笔势就像鸿毛遇到顺风、大鱼游入大海一样畅快无比。洋洋洒洒数百字一气呵成地写出来,把金石气和书卷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 晚清六家的实践告诉我们:先写后刻、以写带动刻才是正确的道路。如果只是临摹印章而不练习篆书基本功,刀下的线条就会变得毫无生气;如果只懂得凿刻技巧而不懂笔墨的神韵,印章的画面就会显得很俗气。合在一起就会双赢,分开了就会两败俱伤——这句话听起来像个文学比喻,但其实是六家给我们留下的最朴素的学艺方法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