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 近年来,兴化文学创作呈现“集中爆发”态势:多位作家以兴化及里下河水乡为主要叙事背景的长篇作品相继出版,并全国性文学评奖中多次进入视野,形成引发外界关注的“兴化现象”;此现象提出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在县域尺度上,何以能够持续涌现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作家与作品?这种文学生产力的来源究竟是偶然的个体成功,还是长期结构性积累的结果? 原因—— 从更长时段看,兴化文学并非“无根之木”。其一,地理与生活方式提供了可持续的叙事源泉。里下河腹地水网密布,河港、圩田、渔耕并存的生产生活形态,构成了细密而富于层次的地方经验:人与水、村落与迁徙、传统与现代的张力,天然适合作为文学书写的“母题库”。水乡空间既赋予日常以诗性,也让社会关系更具可观照的肌理,为当代小说提供了可辨识的地域气质。 其二,文明起源与历史记忆强化了地方文化的自我认同。考古与地方史研究表明,兴化区域早在6000多年前即出现聚落形态与刻画符号等文明迹象,农耕与渔猎并举的生活方式为后世地方文化奠定了深层底色。这种“早期文明”的记忆不断被重述与确认,使地方社会更容易形成对文化连续性的认知,也更愿意将书写视为一种自我表达与价值传递的方式。 其三,制度化重教与“尚文”风气形成稳定的人才蓄水池。公元920年“兴化”之名取“兴盛教化”之意,本身就是以教化立县的价值宣示。宋代建学、明代社学普及、明清科举人才辈出,均体现出地方对教育的长期投入与对读书的社会性推崇。明清时期兴化在科举与仕宦上的成果,以及县志对地方著述的大量收录,不仅留下文献积累,更塑造了“读书立身、著述传家”的社会心理结构。文学创作在这样的结构中更容易被理解、被支持,也更容易形成代际接力。 其四,精神资源的跨时代传承为创作提供价值坐标。关于屈原行吟的民间传说与“三闾大夫庙”等历史遗存,使楚辞传统在地方叙事中获得落脚点;范仲淹“先忧后乐”的精神影响,成为地方文化中一条可持续调用的价值线索。由此形成的并非简单的怀古情绪,而是一种将个人命运置于社会关怀之中的叙事立场。当代作家对乡土、人情、困境与尊严的书写,正是在这种价值框架中获得更强的普遍性表达。 影响—— “兴化现象”对当下地方文化建设与文学发展具有多重启示。对兴化而言,文学作品提升了城市文化辨识度,推动地方历史与日常生活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视野;作家群体的出圈效应带动阅读、出版、研学与文旅资源的融合转化,使文化软实力与城市形象形成相互支撑。对区域文化生态而言,它证明县域同样可以成为高质量文艺生产的源头,关键在于是否具备持续供给的生活经验、开放包容的文化土壤与相对完善的人才成长环境。对全国文学版图而言,兴化案例强调了“从生活出发”的现实主义传统与地域叙事的当代表达仍具强大生命力。 对策—— 保持并放大这一文化优势,需要从“作品—人才—平台—传播”全链条发力。第一,系统推进文脉资源的整理与研究,推动地方文献、古迹遗址、口述史料和民间叙事的保护性采集,形成可供创作者长期使用的公共文化资料库。第二,强化基层教育与公共阅读体系建设,以图书馆、书院空间、乡村阅读点等为支撑,培育更广泛的写作者与读者群体,让“尚文”从传统价值转化为当代生活方式。第三,优化文学创作扶持机制与交流平台,鼓励现实题材、乡村振兴题材、城乡融合题材的深耕,支持青年作者扎根生活、提升叙事能力,避免创作趋同与符号化“风景消费”。第四,提升传播能力,推动优秀作品的多形态转化与跨区域推广,在尊重文学本体的前提下,加强版权运营、影视改编、舞台艺术与新媒体传播的协同,让地方故事获得更广阔的表达空间。 前景—— 面向未来,兴化文学的生命力取决于两点:一是能否持续从真实生活中提炼具有时代质感的叙事,既写水乡之美,也写转型之痛与奋斗之路;二是能否在坚守地方性的同时形成更具普遍意义的表达,将地域经验上升为对人性、社会与现代化进程的深入观察。随着城乡融合发展加快、文化强国建设深化,兴化有望在“以文塑城、以城育文”的良性循环中,更巩固其文学高地的影响力,并以更开阔的视野参与当代中国叙事的构建。
一座城市的文化高度,最终取决于它能否把历史沉淀转化为当代表达,把生活经验升华为共同精神。兴化的启示在于:文脉不是抽象口号,而是可被不断书写、持续更新的公共财富。守住根脉、尊重创作、面向时代——水乡之城的文字之光——才能在更长的时间里稳定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