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我之前也去过圆明园,不过这次路过它边上的荒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湖面上当年的波浪早就没了,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地面,还有大片的野草在随风摇摆,把那些残破的墙壁都给盖住了。我仔细看了看那片被烧焦的地面,木桥、亭桥和九孔桥全在那场大火里断成了两截,只剩下半边石头桥身还立在那儿撑着另一边的水。天色阴沉沉的,像是有个巨人裹着长袍从上面走过去一样,可是云怎么飘也飘不到那片被火烧焦的土心上。我在湖边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大家伙,倒是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个死结。这哪是死结啊?原来是一棵树的根长在了一块儿,以前肯定枝繁叶茂的,现在就剩了一堆纠缠不清的树根。那粗壮的根须被风吹雨打折腾了上百年,总是被拔出来又被按回去,缠成了一张网,绕成了一个扣,紧紧地攥在地上不肯松手。有一根新长出来的绿枝居然还笔直地冲向天空,给这片荒凉的地方打了一针绿色的兴奋剂。白鹭年年飞来叼啄它,太阳星星也轮番照在上面,可谁也解不开这个结。我看着那些根须就在想: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事儿以后,到底能剩下点啥?是一整片废墟,还是死死抓着泥土的那种硬气?虽然隔着好几米远我摸不着那个死结,但我猜当年肯定有人想把它挖走做家具它不给;它也不走了,就这么缠着守着那一块儿地。不肯走、不忍走、也不愿走,把所有的经历都藏进年轮里。现在的外面世界确实挺精彩的,可谁能保证那儿就一定有块能让人托付终身的泥土?虽然现在就剩下一堆树根了,可土地却还是很骄傲——它养出了这种倔脾气,只认它、只爱它、只为它活着。就像有些女人那样,把心种在哪儿就不挪窝了,不管辉煌还是荒废都要给自己标个绝对长度:就算脚大鞋不合脚也没关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只要腿还能动就一直往前蹭。它就在阴云底下不出声也不动弹,在这个世纪更替的时候也不出声也不动弹,在我眼里的世界里继续悄无声息地缠着那个死结。我觉得这肯定是在给我个启示——从百年之前就开始写了这首诗,写过辉煌、写过劫难,最后还要写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