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半，天色未明。
吉林省松原市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的查干湖冰面上，渔把头马文岩已经整装待发。
两层保暖内衣、羽绒服、羊皮大衣、狗皮帽子、长筒靴，这是冬捕人的标配。
他与30多位渔工赶着马车，拉着渔网和工具，驶向冰湖深处，开启新一季的冬捕作业。
查干湖位于吉林省松原市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是中国十大淡水湖之一。
蒙古语称"查干淖尔"，意为"白色的湖泊""圣洁的湖泊"。
这片水域孕育着60多种鱼类，其中个头硕大的胖头鱼尤为出名，成为冬日里馈赠亲友的佳品。
查干湖的冬捕历史可追溯到辽金时代，当地至今仍然保留着北方少数民族传统捕鱼方式，被誉为"最后的渔猎部落"。
2008年，"查干淖尔冬捕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然而，这份荣光的背后，曾经历过沧桑。
20世纪70年代，由于查干湖上游河流断流，这片曾经生机勃勃的湖泊逐渐沦为风沙肆虐的"盐碱泡"，盐碱泛起，鱼苇绝迹。
当地县委随即号召全县干部群众挖引松渠，历经8年的艰苦奋斗，终于将松花江水引入查干湖，这片湖泊重新恢复了生机。
查干湖渔场第20代渔把头张文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他深刻认识到查干湖是渔民的命脉，必须守好湖、养好鱼。
马文岩祖孙三代都是查干湖的渔民。
19岁开始捕鱼的他，渔猎技艺深受张文影响。
2021年，他从张文手中接过接力棒，担任查干湖渔场第21代渔把头，成为冬捕领头人，同时也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查干淖尔冬捕习俗代表性传承人。
"把头"是蒙古语"巴图鲁"的谐音，意为"英雄""勇士"。
渔把头最厉害的本事，莫过于找"鱼窝子"，即"识冰辨鱼群"。
这是渔把头的独门绝活。
冬季鱼群聚堆会带动水流涌动，渔把头要隔着70厘米厚的冰面，通过听冰下水流声响、辨冰面纹路，判断鱼群聚集位置，确定下网点。
这种凭借经验和直觉的判断往往决定了一天的收获。
张文曾告诉马文岩，"找对鱼窝子，一网下去能拉出几十万斤鱼；找错了，几十号人就得在冰面上白白挨冻一天。
" 找准位置后，冬捕工序依次进行。
首先凿出宽一米、长两米的下网眼；随后规划弧形网道，每隔15米凿一个冰眼，陆续打出300多个冰眼；接着穿杆走网，10多米长的穿杆带着渔网从下网眼放入，渔工们用走钩穿过冰眼推送穿杆，让渔网在冰下呈扇形铺展；合网围鱼后，便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随着马拉绞盘，渔工们喊着号子合力辅助，千余米长网缓缓出冰，冰湖腾鱼的壮观景象再次上演。
2009年，张文带领渔工创下了冬捕单网捕捞16.8万公斤鲜鱼的吉尼斯世界纪录，那一幕壮观的景象，成为马文岩心中的标杆。
但马文岩并未止步于此。
在勤学苦练传统技艺的同时，他不断琢磨如何将传统捕鱼技艺与科学方法相结合。
他发现，老一辈靠经验在冰下反复调整浮漂与沉子纲的位置，费时费力。
运用勾股定理，根据水深比例计算，就能在岸上精准确定网具的倾斜角度，让冰下走网一次成型。
凭借不断完善的捕鱼方法，马文岩单网捕捞量突破了26万公斤，刷新了张文当年创下的纪录。
有人建议马文岩采用机械捕鱼以省时省力，但他对此并不认可。
"作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我必须得把老祖宗留下的技艺传下去。
"在他看来，机械捕鱼难免会对湖面造成污染，渔把头不仅是捕鱼的领头人，更是查干湖的守护者。
这种坚守体现了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也体现了对生态环保的担当。
一网能捕10万斤以上鱼，就称为"红网"。
但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渔把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没找对鱼窝子，忙活一天收获寥寥。
这份不确定性，让冰湖捕鱼别有一番滋味，也让这项传统技艺保持着生命力和吸引力。
查干湖的冬捕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冰面出鱼的壮阔，更在于一代代人与湖泊相互成就的耐心与克制：经历过失水退化的阵痛，才更懂得“守湖如守家”。
当传统技艺在现代治理与科学方法的支撑下延续，当旅游热度被生态底线与文化尊重所引导，“年年有鱼”的祝愿才会从口彩变为可持续的现实，也为更多地方处理好保护与发展的关系提供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