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只要自己得珍,那也一是珍的。

王維新:只要自己覺得珍貴,那也一樣是珍貴的。前幾天听人说了句:「沒人羨慕的東西,就一文不值。」回来想了几天,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意思。大家伙儿到底羨慕啥?多半是些「稀罕玩意儿」。米店里米堆成山,人人都能买回家,价格还公道,可没人对着一袋米流口水——因为你乐意就能随时搬走。反过来看金條就不同了。金條也能换米,可大家看金條的眼神和看米的眼神完全不一样。这区别难道是因为金條有用?米是刚需,一天不吃就饿肚子;金條呢,不能吃也不能穿,放家里还得怕贼偷。可偏偏大家伙儿都瞧上金條,对大米没什么兴趣。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金條难得。难得的东西大家难得一見,到手后就显得特立独行。人活在世,心里头总想整点不一样的念想,虽说自己嘴上不说,但经常会借着这些难得的东西显摆出来。 有一回我瞧见个孩子手里捧着个泥人,那是街口捏麵人老陳照着他的模样捏的。别的孩子的泥人都是店里买来的千篇一律的货色,他的这一个却眉眼灵动得很,歪着头笑。他捧起那个泥人走路都带风。其实那泥人不值几个钱,但“照着我的样子捏的”,这就变得不一样了。别的孩子的泥人虽新却没有这份“独一无二”,于是就生出了羡慕之心。这让我想起“值不值”这俩字来。值钱的东西肯定是难得的,但不一定有多大用。书画艺术品不过是一沓纸和一滩墨而已,却能卖出天价是为什么?因为画画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这种画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张来。你花钱买的不只是纸张,更是“只此一份”的稀罕。 玩偶也是一样道理。店里大批生产出来的谁都买得起就没人稀罕;但如果是某个老师傅纯手工打造只做了三五件甚至干脆独此一件的那种就不同了。这时候就会有人愿意掏大价钱把它买回家摆着看欢喜。 这中间还有一层意思:值钱的东西往往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让人看着欢喜或者让人看着嫉妒。有些东西买回家自己用三分七分全靠给别人看。豪宅豪车名牌包包都带着这种味道。你开辆普通的车照样能从甲地跑到乙地;你背个布袋也能装东西。可这些“够用”的东西并不能让人嫉妒。嫉妒得有点过分点才行——得让别人看着眼馋却想要不起。 但这话也不能说死了。有些东西虽然人人都买得起还是有人羨慕的。比如一个人字写得漂亮别人看了心里羡慕嘴上说:“这笔字真见功夫。”这功夫可不是钱能买来的而是几十年苦熬出来的。 还有人羨慕别人家里和睦夫妻恩爱子女孝顺这种事更是有再多钱也买不来的。只是这种羡慕常常藏在心里不会像看见豪车那样当面啧啧称奇。 看来“羨慕”这件事也有深浅之分。浅的羨慕是看见别人有什么自己也想要多半是些物质;深的羨慕是看见别人活成什么样子自己也想那样多半是些品格福气本事。 浅的羨慕容易说出口深的羨慕通常藏着掖着只在心里叹口气。 再回头看那句老话——“沒人羨慕的東西就一文不值”——从某个角度看似乎也有道理。因为“值不值”本来就是人定的标准。大家都想要的自然就值钱;没人要的就只能堆在角落吃灰。 但这里的“大家”又分大群小群。有些东西全天下的人都想要比如黄金;有些东西只有一小撮人喜欢比如某画家的画;还有些东西只有一个人想要比如孩子手里那个泥人别人眼里只是个泥人他眼里却是宝贝丢了能哭半天。 这么看来一样东西“值不值”大半取决于它在谁眼里。在世人眼里值就是钱;在自己眼里值就是欢喜。两样都占全自然最好;占不到世人的只要自己欢喜也足够了。最怕的就是只顾着让别人羨慕却把自己弄得不开心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前几天路过一条小巷看见一个老伯在院里修剪石榴树那树长得不高但枝条匀称结了几个小青果子。老伯拿把大剪刀这边修修那边剪剪嘴里还哼着小曲。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这树跟我二十年了年年结果子甜得很。”他那神情就像看见老朋友一样。 我想在他心里这棵石榴树大概是特别值钱的虽然旁人未必羨慕这么一想世上的道理也就通了——東西的价值一半在东西本身一半在看东西的人有人羨慕固然好沒人羨慕只要自己觉得珍貴那也一样是珍貴的。